屏幕黑下去的瞬間，直播間并沒有如蘇小小預想的那樣歸于沉寂。
恰恰相反，那短暫的黑暗像是一瓢滾油，澆進了兩個直播間幾十萬人的情緒烈火中。
蘇小小的私信后臺瞬間被擠爆，無數粉絲和黑粉的消息涌了進來，有擔憂的，有辱罵的，更多的是催促她回去面對現實的。
另一邊，龍行天下的直播間里，他本人正對著鏡頭暴跳如雷。
“草！玩不起？輸了PK就下播？什么玩意兒！”
他一腳踹在桌腿上，震得攝像頭都晃了三晃，“你給老子回來！今天這妝你卸定了！這爸爸你也叫定了！”
他直播間的粉絲們跟著群情激奮，彈幕滾得比PK時還快。
【什么玩意兒，輸了就跑？】
【那個叫“我來管”的呢？裝完逼就縮了？有本事真金白銀干??！】
【龍哥，別放過她！必須讓她履行懲罰！】
屈辱感和勝利者的叫囂，通過無數條私信，再次將蘇小小包圍。
她知道，今天這事，躲是躲不過去了。逃避只會讓事情發酵得更難看。
她咬著牙，重新點開了直播軟件。
黑掉的屏幕再次亮起，露出了她那張沒什么血色的臉。
PK雖然輸了，但懲罰環節還在倒計時，平臺機制讓她無處可逃。
“喲，回來了？”龍行天下看到她的畫面，臉上露出猙獰的笑意，“我還以為你拔網線了呢。來，別廢話，卸妝，喊爸爸，選一個開始吧。”
蘇小小死死攥著拳，一言不發。
李明依舊坐在沙發上，神色淡然地看著手機屏幕，仿佛眼前這場風暴的中心，只是電視里一出無聊的鬧劇。
龍行天下見她不說話，以為她是被自己嚇住了，愈發得意。
為了進一步羞辱那個只說不練的“我來管”，他開始了他的表演。
“兄弟們，咱龍家軍什么時候受過這種氣？今天就讓這小娘們和她那個窮酸‘家長’開開眼！”
話音剛落，他自己的賬號，在自己的直播間里，升起了一個價值五千塊的“嘉年華”特效。
絢爛的光影瞬間霸占了公屏，那囂張的姿態，仿佛在用錢扇著李明和蘇小小的臉。
“看見沒？”龍行天下指著特效，對蘇小小喊話，“妹妹，現在改口還來得及。別喊爸爸了，你當著你那個‘家長’的面，甜甜地喊我一聲‘龍哥’，這個嘉年華就是你的。怎么樣？比你那個只會打字的男朋友強多了吧？”
蘇小小的身體不易察覺地顫抖了一下。
五千塊。
這幾乎是她省吃儉用兩個月的生活費。
她心動嗎？在這一刻，她自己都分不清心里翻涌的是屈辱還是渴望。
她下意識地，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李明。
李明終于有了反應。
他抬起眼，視線從手機屏幕上移開，落在了蘇小小的臉上。他的眼神很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壓力。
“當著我的面，討好別的男人？”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冰錐，瞬間刺破了蘇小小心中那點搖搖欲墜的貪念。
“行啊，”李明嘴角扯出一個冷淡的弧度，“你今天敢叫他一聲‘哥’，明天就從我這房子里滾出去?！?/p>
這句話，比龍行天下的“嘉年華”更具殺傷力。
一個是虛無縹緲的網絡打賞，一個是實實在在的容身之所。
蘇小小瞬間清醒了。
她看著李明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忽然意識到，這個男人雖然沒錢，但他身上那股掌控一切的氣場，比龍行天下用錢堆出來的虛張聲勢，要可怕得多。
她深吸一口氣，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決定。
她抬起頭，重新看向鏡頭，看向屏幕那頭還在等著她屈服的龍行天下。
“龍哥，別刷了?！彼穆曇暨€有些發緊，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慌亂，“我男朋友……會生氣的?！?/p>
“男朋友”三個字一出口，兩個直播間的彈幕，徹底瘋了。
【我操！真情侶啊？！】
【不是演的？這瓜太勁爆了！榜一大哥竟是我自己？不，是女主播的真男友！】
【哈哈哈哈，龍哥踢到鐵板了！人家這是小兩口吵架，你個外人瞎起什么哄？】
【神反轉！我宣布，今天這場PK，精神勝利屬于“我來管”大哥！】
龍行天下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自作多情的傻子，花了大價錢，結果卻成了別人情侶間調情的背景板和催化劑。
“我生氣你媽！”龍行天下一聲怒吼，“少他媽在這給老子演戲！你輸了！輸了就得認罰！老子今天非要讓你喊爸爸不可！”
他像是被徹底激怒的公牛，直接在公屏上發起了挑戰：“行！有種！我們最后玩一把！PK倒計時最后一分鐘，誰的禮物多，誰說了算！我贏了，你不僅要卸妝喊爸爸，還要在標題上掛著‘我是龍哥的干女兒’直播三天！你要是贏了，今天這事，一筆勾銷！”
這是最后的逼迫，也是最狠的賭局。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蘇小小身上，或者說，是聚焦在她背后那個神秘的“男朋友”身上。
蘇小小的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她緊張地看著李明，只見他眉頭微皺，似乎在權衡什么。
她知道李明沒錢，他連一萬塊押金都要分期。這場用錢堆出來的戰爭，他拿什么去打？
李明確實在權衡。
他看了眼自己的銀行卡余額，還剩幾千塊，是準備用來應付下個月房租和日常開銷的。
他討厭麻煩，更討厭花這種冤枉錢。
可是，看著屏幕里那個黃毛囂張到扭曲的臉，再看看身邊這個被逼到墻角，只能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自己身上的女人……
他心里那股莫名的煩躁，又升了起來。
算了，就當是……提前支付這個麻煩精的精神損失費了。
在PK懲罰倒計時的最后一分鐘開始時，李明終于動了。
他沒有去充值那些華而不實的“火箭”或“嘉年華”，而是直接在禮物列表里，找到了一個價格不高，但噱頭十足的禮物。
——“一生一世”。
價值，1314元。
一個淡粉色的心形禮物，帶著一串數字，慢悠悠地從屏幕下方升起。
和龍行天下那邊鋪天蓋地的禮物雨相比，這個“一生一世”，顯得有些寒酸，卻又帶著一種別樣的宣告意味。
緊接著，一條彈幕，再次以君臨天下的姿態，出現在公屏上。
【小小別鬧我來管：懲罰游戲？我的人，誰敢罰？】
直播間里安靜了一瞬，然后徹底爆發。
【臥槽！霸氣！】
【這才是真男人?。″X多錢少不重要，這態度，絕了！】
龍行天下看著那個1314的禮物，先是一愣，隨即狂笑起來：“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一千多塊？打發要飯的呢？兄弟們，給我上！讓他看看什么叫實力！”
瞬間，龍行天下那邊的PK血條，再次暴漲。
差距，再一次被拉開到令人絕望的程度。
蘇小小的手心全是冷汗。
她知道，李明已經盡力了。
然而，李明似乎根本不在意血條的差距。他發出那條彈幕后，又慢悠悠地敲下了幾個字。
這一次，是對蘇小小說的。
【小小別鬧我來管：叫聲老公，這事就算了。】
轟！
蘇小小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她整個人像是被煮熟的蝦子，從臉頰紅到了脖子根。
直播間里幾十萬人，還有身邊這個似笑非笑的男人……
叫……老公？
這比卸妝喊爸爸，還要讓她感到羞恥。
可是，看著李明那雙篤定的眼睛，看著他為自己花掉的那“一生一世”，一種奇異的勇氣和沖動，從她心底涌了上來。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把臉埋低，對著麥克風，用細若蚊蠅、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顫抖著吐出了兩個字。
“老……公……”
這兩個字，仿佛是一道開關。
下一秒，蘇小小的直播間，被無數免費的“熒光棒”、“小心心”、“牛啤”給徹底淹沒了。
那些剛才還在吃瓜看戲的游客粉、路人黨，在這一刻，全都被這出戲劇性拉滿的年度大戲點燃了。
他們瘋了一樣地點擊著那些不需要花錢的禮物，用數量堆砌出了一場人民戰爭的汪洋大海。
免費禮物的積分雖然低，但架不住人多！
PK血條上，代表蘇小小的藍色條，以一種匪夷所思的速度，開始瘋狂反撲！
超越，反超！
在倒計時結束的最后一秒，藍色血條，以壓倒性的優勢，死死地將紅色血條踩在了腳下。
贏了。
屏幕上，彈出了金色的“PK勝利”字樣。
整個世界，仿佛都安靜了。
龍行天下的直播間，一片死寂。他呆呆地看著屏幕，臉上的表情，比吃了屎還要難看。
他不是輸給了錢，他是輸給了人心，輸給了一句“老公”。
蘇小小也呆住了，她看著屏幕上勝利的字樣，又看看身邊這個云淡風輕的男人，巨大的狂喜和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瞬間沖垮了她所有的理智。
她猛地從椅子上跳起來，一把撲到還坐在沙發上的李明身上，雙手勾住他的脖子，在他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對著他的側臉，狠狠地親了一口！
“大叔，你好厲害！”
女孩溫熱的呼吸和柔軟的嘴唇，讓李明微微一怔。
他聽到她帶著興奮和一絲狡黠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我決定了，為了報答你，要給你一個……畢生難忘的獎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