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玉這么說，秦風便大概猜到了。
他入仙門后，日子應該過得不怎么樣。
秦風只比墨玉晚兩年入仙門，但等秦風入仙門后，四處打聽墨玉的下落，卻沒有得到任何消息。
沒想到時隔三百年，他居然在這里見到了墨玉。
“我也很想和你再敘敘舊，不過……看起來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
秦風將最后一本的奏折隨手扔在了桌面上，身體往后一靠，淡然地看著墨玉：
“不過，我倒是很想知道，你煽動大慶以舉國之力進攻武昌，是為了什么呢？”
當他翻看奏折的時候，他就知道墨玉已經到了。
本來他還不確定外面的人是墨玉，但看到奏折上的批復，秦風便已經知道了誰在大慶背后煽風點火。
這些奏折都是墨玉批復的。
特別是那些畫著鮮艷紅叉的奏折。
秦風十二歲就開始接觸朝政，為了鍛煉他，父王經常讓他處理奏折。
那時候小小的秦風就和墨玉一起，趴在東宮的書房地上。
秦風看一本，扔給墨玉一本。
但凡是沒有價值、又或者胡說八道的，就讓墨玉畫一個叉。
最關鍵的是，墨玉其實并不識字。
他雖然比秦風大了四歲，但是，他的字都是秦風一手教授的。
他們的自己幾乎一模一樣。
當看到奏折上出現熟悉的字跡的時候，秦風的第一反應是茫然的。
他不明白，一個自己尋找了上百年的人，為什么會出現在這里，出現在一場陰謀之中。
而且看起來，墨玉便是這場陰謀的核心之一。
“墨玉，你早就不在仙門了，是么？”
視線內，墨玉的表情很自然 ，完全沒有被發現、被拆穿的懊惱或者心虛。
他甚至看起來有些期待，仿佛早就等著這一刻了。
“太子殿下，您還是那么聰明。”
“本來我以為，武昌國現在危機重重，又突然冒出了各種以您的名義降下的天災人禍。
按照您的性格，至少也會再被拖延幾天。
但沒想到，您這么快就找到這里來了。”
“不過也好，反正您遲早都是要來的，我們也遲早都會見面的。”
墨玉身上裹著一件寬大的長袍，將他里面的衣服遮了個嚴嚴實實。
在說話的時候，他從袍子里伸出一只手來，解開了外面的黑色披風。
當他伸出手的時候，秦風微不可查地皺了一下眉頭。
墨玉的手，看起來并不像是活人的手。
皮膚蒼白、僵硬，緊緊貼著骨頭。
若是不仔細看，會覺得那就是一只骷髏的手。
而且在手背上，暴露出一片黑紫色的瘢痕。
那是尸斑。
墨玉手上出現的尸斑，以及他現在的狀態，讓秦風一下子就想到了武昌國的活死人瘟疫。
既然墨玉出現在這里，便讓秦風不得不將二者聯系起來。
不過墨玉好像也看出了他的想法，一邊解開披風，一邊笑著為他解惑：
“太子殿下不必這么看著我，你放心，武昌國的活死人瘟疫，和我沒有任何關系。”
“因為，那根本就不是什么瘟疫，無論是那些人，還是我，也都不是活死人。”
“我們是信徒。”
說話之間，墨玉身上的黑色長袍解開，露出了里面的衣物。
秦風眉頭上揚——是一件和白袍面具人一樣的白色長衫。
不過墨玉沒有面具人裹得那么嚴實，他的面具也只是掛在了腰上，沒有佩戴。
不知道他是故意在秦風面前暴露的，還是知道自己只要站在秦風面前就會被拆穿，所以干脆放棄了隱藏身份。
但現在看起來，應該是前者。
看到同樣的衣物，再結合剛才墨玉的話，秦風大概猜到了：是邪教。
并不是人間普通的謀財害命的邪教，而是類似無生教那樣，一出手就能帶走一個國家的人的邪教。
“看來太子殿下一點也不意外，也對，以您的聰明才智，只怕早就猜到了什么。”
墨玉溫和地笑著，對秦風的態度甚至稱得上恭敬。
以及……崇拜！
“為什么？”
從看到墨玉的白袍開始，秦風的眼睛就已經徹底冷了。
這個從小陪伴他長大的、兄長一樣的人，已經不再是他認識的模樣了。
墨玉笑了笑：“如果要從頭說起，那只怕是說來話長了。”
“不過，我今日之所以會出現在這，其實是特地來見您的。”
“也想告訴您一聲，恐怕我讓您失望了，當初我離開時您的期望，我沒能做到。”
“也永遠做不到了。”
說到這里的時候，墨玉的眼睛暗淡了一下。
他苦枯柴一樣的手指也跟著微微蜷縮了一下，嘴唇緊緊地抿著，似乎回想起了什么不堪的事情。
秦風還算漫長的一生里，和他相伴過的人很多。
但要說最了解的人，墨玉絕對是其中之一。
比如現在，秦風看得出來，他似乎很難過。
秦風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站起身來：
“墨玉，我們還有機會的。”
墨玉抬頭，剛才充滿悲傷的眼睛里有一層淡淡的黑色漩渦，似乎很迷茫地看著秦風。
“我不知道你之前經歷過什么，但我還是要和你道歉，那一定都是我的問題。”
“你應該經歷了很多不好的事情，所以才會變成這樣。”
“這都怪我，我應該保護好你。”
“我答應過你，會一直保護你，保護武昌國的百姓的，但我沒有做到。”
“可是，我們還沒有到覆水難收的地步不是么？”
看著墨玉的方向，秦風緩緩伸出一只手。
他們相隔十幾步的距離，這讓秦風想起了小的時候，他第一次見到墨玉。
在一群內侍之中，秦風選擇了墨玉，讓他來做自己的貼身內侍。
當時的墨玉也還小，眼睛里是掩飾不住的驚喜和惶恐。
現在，墨玉的臉上滿是迷茫。
而秦風，仍舊如三百年前那般，沖著他露出的笑容：
“相信我，我不管你身上發生了什么，我都會為你解決的。”
“現在停下，一切都來得及，好么？”
墨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秦風伸出的那只手。
忽然……
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