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炆的性格里，藏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矛盾。
一方面，他盼著朱允熥在理政中出丑，盼著這位三弟徹底斷了爭奪儲君的心思，讓自己能穩(wěn)穩(wěn)握住皇爺爺眼中的“正統(tǒng)”；
可另一方面，真要讓他用陰私手段構(gòu)陷朱允熥，他又總覺得心頭發(fā)緊…自己性格內(nèi)藏的優(yōu)柔寡斷和自幼修習(xí)的圣人儒學(xué)，早已將“君子坦蕩蕩”刻進了骨子里，讓他不屑于做那等暗箭傷人的齷齪事。
可身邊的人，從母妃呂氏到方孝孺、黃子澄，都在一遍遍告訴他：
“儲位之爭，生死存亡，哪容得半分心軟？如今火燒眉毛，只能不惜一切代價壓下朱允熥！”
這話像重錘，一遍遍敲在他心上。
他本就缺乏主見，優(yōu)柔寡斷，在“仁善”與“奪權(quán)”之間，徹底陷入了兩難…既想保住“君子”的名聲，又怕丟了唾手可得的儲位。
也正因這份矛盾，他才會對王沖說出“別太過分”的話；
也正因這份矛盾，在原時空朱棣靖難起兵時，他才會在大軍出征前叮囑耿炳文“勿要使朕背上殺叔之名”！
其中或許有怕玷污名聲的算計，可更多的，是骨子里改不掉的仁柔與優(yōu)柔寡斷。
這也是朱允熥曾直言“你是個好人，卻不是個好皇帝”的緣由。
若此刻朱允熥知道他對王沖的叮囑，定會再次將這句話遞給他：
“你確實仁善，卻終究成不了合格的帝王?！?/p>
可惜，朱允熥不知道，也有人不愿讓他知道——這人便是王沖。
離開文華殿后，王沖越想越不妥：儲位之事關(guān)乎國本，怎容得獻王殿下這般心慈手軟？
他不敢私自做主，當(dāng)即轉(zhuǎn)身直奔東宮，想請教先太子妃呂氏，到底該否聽從朱允炆的話。
剛到東宮，王沖便見黃子澄也在。
他也不避嫌——黃子澄是呂本當(dāng)年一手提拔的嫡系，與他同屬“呂氏陣營”，且地位遠高于他，這事本就該讓黃侍郎知曉。
于是，王沖當(dāng)著呂氏與黃子澄的面，將文華殿的事一五一十說了一遍，連朱允炆“別太過分”的叮囑也沒落下。
呂氏原本還算平和的面色，瞬間像被寒霜覆住，猛地沉了下來。
蔥白修長的手指重重拍在案幾上，青瓷茶杯都被震得微微晃動，她幾乎是怒喝出聲：“廢物！都什么時候了，還在講仁善？人家都快騎到頭上了，他還這般心慈手軟，簡直不堪大用！”
黃子澄無語望天…半晌才無奈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發(fā)脹的太陽穴，轉(zhuǎn)而勸慰道：
“娘娘息怒。獻王殿下天性仁厚，滿心都是圣人教誨，向來不屑于用陰謀詭計爭長短。這般心性，雖不利于奪儲，卻也不是全無功用——陛下最看重‘仁孝’，若知曉殿下的心思，定會感念他的敦厚，說不定還能在陛下面前扳回一局?！?/p>
王沖連忙附和，心里卻捏著把汗！
再不說些緩和的話，這位先太子妃怕是要直接沖到文華殿，把獻王殿下拉出來訓(xùn)誡了。
呂氏的怒氣稍稍收斂，可臉色依舊冰寒。
她看向王沖，語氣不容置疑：“按原計劃進行，不必對那逆子客氣?！?/p>
“臣明白了！”王沖松了口氣，躬身應(yīng)下，轉(zhuǎn)身就要告辭。
“等等。”呂氏忽然叫住他，眼神里帶著幾分決絕，“允炆這孩子太過仁善，不適合朝堂爭斗。往后，所有針對朱允熥的手段、計劃，都不必告知他，直接向本宮、黃侍郎、齊郎中（齊泰）和方經(jīng)筵（方孝孺）稟報，由我們四人定奪即可?！?/p>
黃子澄聞言，看了呂氏一眼，欲言又止——這般“架空”獻王，終究不妥，可轉(zhuǎn)念一想，呂氏說得也對，朱允炆的仁柔確實成不了事，便點頭應(yīng)道：“就按娘娘的吩咐辦?！?/p>
王沖心中微動，卻也沒多言！
自家殿下確實單純，不適合摻和這些陰私算計。
回文華殿的路上，王沖忍不住將朱允炆與朱允熥放在一起對比。
不比不覺得，一比之下，他才驚覺這兩位皇孫的差距竟如此懸殊：
朱允熥年紀雖小，可城府之深、應(yīng)對之穩(wěn)，都遠非獻王殿下能比。
這份落差，讓他心里總覺得怪怪的，可具體怪在哪，一時又說不上來。
他甩了甩頭，不再多想，快步回到文華殿，按照原計劃，讓屬吏搬來幾大盤江南賑災(zāi)奏表——這些奏表多而雜亂無章，部分數(shù)據(jù)還被刻意篡改過，就是為了給朱允熥挖坑。
可當(dāng)王沖走到朱允熥的座位旁，卻發(fā)現(xiàn)位置是空的。
他左右張望了一番，才見朱允熥正站在不遠處，與一位文化殿大學(xué)士談得興起，時不時還發(fā)出爽朗的笑聲。
那人是文華殿大學(xué)士宋巖，向來沉默寡言，平日里連與同僚都極少交談，如今卻與朱允熥這個“新來的小屁孩”相談甚歡，這讓王沖皺緊了眉頭。
他輕咳一聲，快步走過去，臉上堆著笑意：“吳王殿下，陛下吩咐臣為您準備的理政奏表，已經(jīng)放在您的案幾上了，您現(xiàn)在便可開始閱覽。”
朱允熥余光掃過自己的座位——案幾上早已堆滿了奏表，高高一摞，看著就讓人頭皮發(fā)麻。
他心里暗罵：這王沖是故意的，想累死他不成？
可臉上依舊保持著風(fēng)度，微微頷首，笑容如沐春風(fēng)：
“勞煩王大人費心了，我這就去審閱?！?/p>
王沖也回以微笑，語氣里帶著幾分“好心”的提醒：
“殿下閱覽時可要仔細些，做好記錄——陛下日后是要查看您的心得體悟的?！?/p>
心里卻在嘀咕：吳王殿下啊吳王殿下，你怕是不知道，這些奏表里藏著多大的坑！
你一個毛孩子，懂什么錢糧賬目？
懂什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那些能看出漏洞的奏表，我怎么會給你看？
你就等著被陛下責(zé)罵吧！
朱允熥心里早已把王沖的祖宗十八代罵了個遍，面上卻依舊恭敬：
“多謝王大人提醒，我定當(dāng)認真記錄，不敢有半分懈怠，絕不會放過任何漏洞。”
王沖心中嗤笑：有漏洞你也看不出來！
他用憐憫的眼神看了朱允熥一眼，又掃了眼宋巖…宋巖見他過來，早已低下頭，假裝看書，不再言語。
王沖挑了挑眉，拱手告辭。
直到王沖的身影徹底消失，宋巖才突然開口叫住即將離去的朱允熥：“吳王殿下……”
語氣里帶著幾分猶豫，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朱允熥本已轉(zhuǎn)身準備回座位，聞言腳步一頓，扭頭看向宋巖。
這位大學(xué)士平日里沉默寡言，可一旦談起天文歷法，便會滔滔不絕——方才兩人就是在聊“歲差”的問題，聊得頗為投機。
朱允熥笑著問：“宋學(xué)士是有話要對我說？若是還想聊天文，怕是要改日了——今日我得先完成理政任務(wù)。”
宋巖指尖捏著書頁，沉默了許久，才壓低聲音開口，語氣里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急切：“王沖是前吏部尚書呂本大人一手拔擢的嫡系……”
“我知道。”朱允熥平靜地點頭。
“你不知道！”宋巖突然打斷他，聲音壓得更低，“他不是好人，手段陰狠，你……你務(wù)必當(dāng)心，別被他坑害了?！?/p>
朱允熥愣住了，隨即沉默下來。
他看著宋巖，眼神里帶著幾分好奇：“宋學(xué)士為何要冒這么大風(fēng)險提醒我？我們此前并無交集?！?/p>
宋巖避開他的目光，重新低下頭，目光落在書頁上，卻沒再看書。
朱允熥也不追問，轉(zhuǎn)身便要走。
可剛走兩步，宋巖的聲音又傳了過來，細若蚊蚋：“我早年有個同窗好友，就因為擋了王沖的升遷路，被他羅織罪名構(gòu)陷，不僅丟了官，連性命都沒能保住……因此，我不喜歡他。”
頓了頓，他又補充了一句，聲音里帶著幾分真誠：
“而且，殿下是少有能與我探討天文的人，我不希望您出事?！?/p>
朱允熥腳步一頓，沒有轉(zhuǎn)身，只輕輕“嗯”了一聲，便繼續(xù)走向自己的座位。
宋巖的提醒，讓他更加確定——王沖這次送來的奏表，絕沒那么簡單。
他必須打起十二分精神，不能有半分疏漏。
這些奏表雜亂無章，數(shù)據(jù)交錯，換做旁人，怕是早就頭昏腦脹；
可對朱允熥而言，憑借“過目不忘”的能力，他能將每一份奏表的內(nèi)容盡數(shù)記下，再在腦海中搭建起清晰的數(shù)據(jù)表，將賑災(zāi)銀兩、糧食、糧種、農(nóng)具、耕牛等物資的數(shù)目，一一對應(yīng)填入表格。
他清楚，王沖等人要構(gòu)陷他，定會在數(shù)據(jù)上動手腳。
因為數(shù)字最易篡改，也最易混淆，一旦核算出錯，“理政不力”的罪名便會穩(wěn)穩(wěn)扣在他頭上。
接下來的時間里，朱允熥全神貫注，目光緊緊盯著奏表，手指偶爾在紙上勾勾畫畫，將可疑的數(shù)據(jù)標(biāo)記出來。
他的速度極快，左手邊審閱完的奏表越堆越高，右手卻依舊不停，連窗外的日光漸漸西斜都未曾察覺。
不遠處的宋巖，時不時抬頭看向朱允熥的背影，眼神里滿是敬佩，又藏著幾分擔(dān)憂。
他與王沖是國子監(jiān)同屆，當(dāng)年王沖構(gòu)陷同窗的事，他至今記得清清楚楚——那位同窗本是前途光明的才子，卻因一句“王沖的策論有失公允”，便被安上“非議朝政”的罪名，最終含冤而死。
自那以后，宋巖便徹底斷了爭名逐利的心思，一心撲在學(xué)術(shù)上，尤其癡迷冷門的天文學(xué)，白天看書，夜里便在屋頂眺望星空，享受那份無人打擾的寧靜。
可時間久了，也覺得乏悶，無人可與之傾訴與分享星空的浩瀚，天文之美妙……
直到今日遇見朱允熥，他才找到能聊得來的人。
朱允熥不僅懂天文，還能說出許多他從未聽過的見解，比如“地球是圓的”“月球本身不發(fā)光”，這些新奇的觀點，讓他眼界大開。
也正因如此，他才愿意冒著得罪王沖的風(fēng)險，提醒朱允熥。
在他心里，早已默默期盼：若這位吳王殿下能成為儲君，或許他的天文研究，能有發(fā)光發(fā)熱的一天。
思緒飄遠，宋巖的目光突然一頓……因為他看到文華殿的側(cè)門口，出現(xiàn)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明黃色的九爪龍袍，黑色的金靴，滿頭發(fā)絲雖已灰白，可那雙眼睛依舊炯炯有神，銳利得仿佛能洞穿人心。
是洪武皇帝朱元璋！
宋巖嚇得心臟驟停，連忙低下頭，將臉埋進書頁里，連大氣都不敢喘！
今日是兩位皇孫第一次進文華殿理政，陛下果然會來暗中觀察。
朱元璋確實是來“考察”的，他想看看，這兩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孫子，到底有沒有理政的天賦——這份天賦，藏在專注里，藏在毅力里，更藏在對事務(wù)的通透里。
剛走到側(cè)門，朱元璋便愣住了…他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朱允熥，正捧著奏表專注審閱，連冷風(fēng)灌進衣領(lǐng)都似未察覺。
少年的臉龐稍顯稚嫩，雙頰被風(fēng)吹得泛紅，可眼神卻異常堅定，手指在紙上快速標(biāo)記，沒有半分懈怠。
朱元璋的心里，瞬間涌起一股復(fù)雜的情緒……
既有對孫子被安排在“人形擋風(fēng)屏”位置的心疼，又有對他專注勤勉的欣慰。
朱允熥太過投入，竟沒發(fā)現(xiàn)他，這讓朱元璋悄悄松了口氣——他不想打擾這份專注。
至于宋巖，朱元璋只是隨意掃了一眼，便沒再在意。
朝堂上的官員太多，他早已記不清這位沉默的大學(xué)士叫什么名字。
又看了片刻，朱元璋見朱允熥左手邊的奏表已堆得老高，右手卻依舊不停，審閱的速度快得驚人，臉上的笑意越發(fā)明顯：此子有當(dāng)皇帝的潛質(zhì)。
心情愉悅之下，朱元璋移步到另一處側(cè)門，想看看朱允炆的表現(xiàn)。
在他心里，朱允炆向來“仁厚懂事”，平日里的功課也比朱允熥好，如今朱允熥都這般優(yōu)秀，朱允炆定不會差。
可視線落在朱允炆身上時，朱元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那位被安排在寬敞舒適座位上的皇孫，竟在打瞌睡……
嘴角還隱約掛著一絲口水，奏表被他壓得皺皺巴巴，連案幾上的茶杯都歪了半邊。
朱元璋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如刀，雙手緊緊攥成拳頭，差點沒忍住沖進去，用龍靴好好“教訓(xùn)”一下這個懈怠的孫子：
“混賬東西！讓你來學(xué)習(xí)理政，你竟在睡覺？虧咱還這般信任你！”
人總是相信自己看到的。
朱元璋看到的，是朱允熥的專注勤勉，是朱允炆的懶惰懈怠。
這一對比，讓他對朱允炆的印象，瞬間差了一大截。
他在心里默默給朱允炆的“理政考核”扣了十分——滿分一百，開局便只剩九十。
若朱允炆此刻醒來，知道皇爺爺?shù)脑u價，怕是要哭暈過去。
可他依舊睡得香甜，對窗外的暗流一無所知。
朱元璋不愿再多看，轉(zhuǎn)身回到原地，繼續(xù)盯著朱允熥的背影。
越看，他越滿意，越看，他越覺得這孩子合心意，忍不住在心里給朱允熥加了十分——滿分一百，此刻已變成一百一十。
跟在朱元璋身后的大太監(jiān)劉和，悄悄為朱允炆默哀了三秒。
他是忠實的“皇黨”，向來只忠于在位的皇帝，在儲位未定前，絕不會偏向任何一方。
可此刻，連他都覺得，獻王殿下今日的表現(xiàn)，實在讓人失望。
朱元璋沒再多留，見朱允熥抬起頭，似要活動筋骨，他連忙閃身離開，以免被孫子發(fā)現(xiàn)。
回武英殿的路上，朱元璋忽然問劉和：“你覺得允熥這孩子如何？”
劉和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這種事，說錯一個字都可能惹禍。
他斟酌著開口，語氣盡量公允：“暫時看不出深淺，不過論性格，兩位殿下各有優(yōu)劣。獻王殿下純善仁和，有君子之風(fēng)；吳王殿下則剛?cè)岵?，既有少年人的銳氣，又不失沉穩(wěn)的手段?！?/p>
朱元璋聽完，輕輕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劉和的話，與他心里的評價，不謀而合。
……
秋日的暖陽漸漸西沉，余暉透過窗欞，灑在文華殿的地面上，拉出長長的影子。
朱允熥伸了個懶腰，將最后一本奏表放在左手邊——從清晨到傍晚，除了中午短暫的用餐時間，他幾乎沒離開過座位。
案幾上，除了審閱完的奏表，還有厚厚的心得記錄，而一份標(biāo)記著諸多“漏洞數(shù)據(jù)”的無形表格，早已清晰地刻在他腦海里。
“蠅營狗茍，雕蟲小技，不值一提?！敝煸薀鬃旖枪雌鹨荒ɡ湫Γ抗鈷哌^朱允炆早已空空的座位——那位二哥，怕是早就借著“身體不適”的由頭，提前離開了。
他收拾好案幾上的奏表與記錄，轉(zhuǎn)身直奔武英殿。
他要去見皇爺爺，將這些“漏洞”一一稟明。
因為就在剛剛，腦海中突然響起洪鐘大呂般的聲音：
【神級選擇系統(tǒng)觸發(fā)，發(fā)布選擇任務(wù)——】
【選擇一：察覺構(gòu)陷后，即刻向朱元璋告發(fā)，揭露王沖等人的陰謀。獎勵：強身丹一顆（服用后可提升一倍身體素質(zhì)）?！?/p>
【選擇二：忍氣吞聲，任由他人構(gòu)陷，不做任何反抗。獎勵：“縮頭烏龜”稱號（佩戴后將被系統(tǒng)標(biāo)記為“怯懦者”）?！?/p>
朱允熥眼中閃過一絲銳利，沒有半分猶豫。
他加快腳步，朝著武英殿的方向走去，心底已有了答案：
“自然選其一，既然敢設(shè)局，就得有承擔(dān)后果的覺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