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鐵爐堡。
這座被掏空的山體城市，如今再無往昔的豪邁酒歌與粗獷喧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寂靜，以及從山體深處傳來的，永不停歇的“嗡嗡”聲。
那是高階符文陣法與神庭工部提供的新式熔爐共同運作的聲音。
中央鍛造大廳，亮如白晝。
空氣中彌漫著金屬熔融的炙熱，刺鼻的能量焦糊味，以及濃郁到化不開的汗臭。
穆拉丁·銅須，這位卡茲莫丹的矮人王，此刻形象全無。
他那一頭引以為傲的赤色長發胡亂束在腦后，沾滿了黑色的油污與亮晶晶的金屬粉末。華貴的王族鎧甲被隨意丟在角落，身上只穿著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皮質工裝。
他雙眼布滿血絲，眼窩深陷，整個人看起來比一個月前瘦了一圈，但那雙眼睛里燃燒的火焰，卻比熔爐核心的烈焰還要熾熱。
“不對！能量回路又沖突了！”
穆拉丁死死盯著懸浮在半空中的一張三維立體陣法圖，圖上無數繁復的能量線路正糾纏在一起，其中幾條代表著“爆裂”與“加速”的符文回路，正閃爍著危險的紅光。
他身旁，一群同樣形銷骨立的矮人符文大師圍著圖紙，激烈地爭論著。
“王，我們不能再用傳統的‘三點式’能量井結構。大明火銃的瞬間爆發力太強，會直接撐爆能量井！”
“可若改用‘矩陣式’供能，對符文的雕刻精度要求太高，稍有偏差，整支銃管都會變成廢鐵！”
“廢鐵就廢鐵！我們矮人什么時候怕過浪費材料！再開一爐秘銀！我親自來刻！”
這便是鐵爐堡這一個月的常態。
自從得到朱棣陛下親賜的《神機營造物志》，這些天生為鍛造和機械而生的矮人們，就徹底瘋魔了。
他們就像是窮極一生研究加減乘除的小學生，突然被扔進了微積分的殿堂。那嶄新的知識體系，那匪夷所思的設計理念，那超乎想象的能量運用方式，徹底顛覆了他們數千年的鍛造認知。
起初，他們只是想仿制。
可當他們試圖將自己引以為傲的符文技術，嫁接到火銃之上時，災難便開始了。
“砰——！”
不遠處的一間封閉鍛造室內，傳來一聲沉悶的爆炸。
濃煙滾滾，一個渾身漆黑，胡子被燒得卷曲的矮人大師傅，被兩個學徒灰頭土臉地拖出來。
“呸呸！又炸膛了！”
大師傅吐出一口黑煙，氣急敗壞地吼道，“我就不信了！‘烈焰’符文和‘穿透’符文怎么就不能疊加！再給我拿一根銃管來！”
這樣的場景，在一個月內，幾乎每天都在上演。
他們炸毀了上百根用珍貴合金打造的銃管，浪費的秘銀礦石足以讓任何一個人類王國破產。
但沒有一個矮人抱怨或退縮。
他們的眼中只有狂熱，一種追求技術極致的狂熱。
穆拉丁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知道，問題不出在材料，也不出在工藝，而是出在最底層的邏輯上。
“我們錯了。”
他沙啞的聲音響起，讓整個大廳瞬間安靜下來。
“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p>
穆拉丁走到那張三維陣法圖前，大手一揮，將上面所有復雜的符文回路全部抹去。
“我們不該去想，如何將符文嫁接到火銃上。”
他眼中閃爍著明悟的光芒，聲音越來越響亮。
“我們應該想的是，如何用我們矮人的符文技術，去‘解釋’，去‘重構’這件名為火銃的神器！”
“它為什么能將一塊鐵疙瘩，推到那么快的速度？是火藥的爆炸力。那我們能不能用‘爆裂’符文組來替代火藥？”
“它的銃管為什么能承受住那種力量？是材料和鍛造工藝。那我們能不能用‘堅固’和‘穩定’符文，來強化凡鐵，讓它擁有媲美精金的韌性？”
“它的彈丸為什么能保持直線？是膛線賦予的旋轉。那我們能不能用‘引導’和‘破風’符文，直接鎖定目標，甚至在空中進行微調？”
一番話說得所有矮人工匠都愣住了。
他們仿佛被一道閃電劈中了天靈蓋，腦中豁然開朗。
對啊！
他們擁有著世界上最頂尖的符文技術，為什么要跟在大明神庭后面學走路？他們完全可以另起爐灶，用自己的方式，去攀登那座名為“符文火器”的高峰！
“王……您是天才！”一個符文大師激動得胡子都在顫抖。
“快！清空中央一號鍛造場！所有大師跟我來！我們要推倒重來！”
穆拉丁一聲令下，整個鐵爐堡再次以前所未有的熱情，瘋狂運轉起來。
這一次，他們的目標不再是仿制，而是——創造！
……
又過了三天三夜。
鐵爐堡最深處，一座被高階防御符文層層包裹的巨大地下靶場內。
穆拉丁親自將一支造型奇特的“火銃”固定在特制的架子上。
這支銃完全顛覆了神機營火銃的形制。它通體由黑鐵鑄就，上面沒有扳機，沒有藥池，只有密密麻麻、如同藝術品般精致的藍色符文。銃身比普通火銃略長，在握把處鑲嵌著一顆拳頭大小的魔力水晶，作為能量源。
所有矮人，都屏息凝神，圍在百丈之外。
穆拉丁深吸一口氣，顫抖著伸出手指，在握把的那顆魔力水晶上，輕輕一點。
沒有預想中的驚天巨響，也沒有火光迸射。
只聽到一聲仿佛來自亙古之前的沉悶嗡鳴。
“嗡——！”
銃身上，那數以千計的符文瞬間被點亮，藍色的光芒如同流水般在銃身上游走，最終匯聚于銃口。
在銃口前方，空氣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一圈圈藍色的符文光環憑空浮現，層層遞進，形成一個幽邃的能量通道。
下一剎，一顆被符文光芒包裹的特制彈丸，無聲無息地從銃口射出。
它沒有帶起任何煙塵，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它只是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藍光，瞬間跨越了百丈距離。
靶場盡頭，那塊由矮人族最堅硬的合金——精金鑄造而成的，厚達三尺的巨大靶子，如同被燒紅的烙鐵戳中的牛油。
“噗?！?/p>
一聲輕響。
精金靶的中心，出現了一個拳頭大小的窟窿。
窟窿的邊緣光滑如鏡，在周圍符文燈的照耀下，閃爍著金屬融化后又瞬間冷卻的琉璃色光澤。
穿透了！
無聲無息地，穿透了三尺厚的精金靶！
整個靶場死一般寂靜。
所有矮人都目瞪口呆，傻傻地看著那個深不見底的窟窿，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停止了跳動。
這……這是什么威力？
就算是傳奇法師傾盡全力施展的“解離術”，也不可能造成如此恐怖的穿透效果！更何況，這只是開了一槍！
“我……我們成功了……”
一個年邁的矮人大師傅，突然老淚縱橫，跪倒在地。
“山脈之父在上！我們成功了！”
“哈哈哈！成功了！”
短暫的寂靜之后，是山呼海嘯般的狂喜與吶喊。矮人們擁抱在一起，又蹦又跳，用最粗獷的方式宣泄著心中的激動。
穆拉丁也渾身顫抖，他一步步走到那支符文火銃前，如同撫摸情人般，輕輕摩挲著冰冷而又滾燙的銃身。
他知道，一個全新的時代，由他，由鐵爐堡的矮人們，親手開啟了。
就在此時，一個淡漠而威嚴的聲音，毫無征兆地在所有矮人的腦海中響起。
“不錯。”
“此物，可傷人仙。”
是永樂皇帝！
穆拉丁渾身一震，猛地抬頭。
他“看”到，在那無盡的虛空之上，一雙仿佛蘊含著宇宙生滅的眼睛，正靜靜地注視著這里。
那句評價，平淡無奇，卻像是一道天憲，為這件新生的武器，定了性。
能傷“人仙”！
雖然矮人們不明白“人仙”到底是什么境界，但從這位陛下的語氣判斷，那絕對是超越了他們認知極限的存在！
這是何等高的評價！
穆拉丁的胸膛劇烈起伏，激動得幾乎要窒息。他單膝跪地，朝著虛空，用盡全身力氣，發自肺腑地吼道：
“鐵爐堡！愿為陛下！鑄不世之兵鋒！”
山呼海嘯般的回應，從他身后傳來。
“愿為陛下！鑄不世之兵鋒！”
這一刻，矮人們的狂熱，被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頂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