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聞言一愣，隨即順著朱小寶的目光望向不遠處朱元璋那緩慢而略顯佝僂的背影。
老人的步履間帶著歲月沉淀的滄桑，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眾人的心尖上。
他的眼眶忽然一熱，泛紅的眼角沁出濕意，聲音哽咽著低低問道。
“皇爺爺他……是不是……”
朱小寶沒有多說，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朱允熥的眼淚終究沒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
朱小寶沉聲道。
“趕緊擦擦，別讓老爺子瞧見了。”
“嗯。”
朱允熥用力抹了把臉，將淚痕拭去，眼眶卻依舊紅著。
他望著朱小寶沉穩的側臉，忽然低聲說道。
“大哥，這幾年里，最辛苦的其實是你。”
朱小寶聞言愣了一下。
朱允熥繼續說。
“你性子犟，打小就不愛跟人訴苦，這些年更是從沒跟誰說過自己多累，可這不代表弟看不出來。”
“你要日夜守著老爺子，事事顧及他的感受，怕他動氣，又怕他孤單；朝堂上那些暗地里使壞的人，你得一個個盯著防著，稍有不慎就是滔天風波。”
“案頭堆成山的政事，從早看到晚，連喘口氣的工夫都少；家里的妻兒老小，你也得事事操心，怕他們受委屈。”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里帶著真切的疼惜。
“別人只看到你手握權柄，說你專斷，大臣們明里暗里跟你唱反調，可誰真正問過你這些年累不累？”
“這些弟都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肩上的擔子，比大明任何一個人都重。”
“外頭人都說當皇帝舒服，一言九鼎掌天下，何等風光，可弟知道，當皇帝太難了！”
“國家治不好，會落個亡國的罵名；百姓日子過不好，史書上會記你昏庸；臣子管不住，朝堂就會貪污成風；軍隊練不精，邊境就會大亂……”
“這樁樁件件，哪一樣不耗心血？”
說到最后，朱允熥的聲音低了下去，卻字字懇切。
“大哥，弟知道你心里的壓力有多大，這些年……你真的辛苦了。”
聽著這番話，朱小寶定定地看著身邊的弟弟，恍惚間才驚覺，不知從何時起，這小子是真的長大了。
不再是當年那個莽撞沖動的少年，眼里有了擔當，心里裝著體恤。
他沒多說什么，千言萬語都浸在不言中，只是伸手在朱允熥肩上重重捏了捏，嘴角揚起一抹真切的笑意。
“真是大人了！今晚沒啥說的，陪皇爺爺多喝幾杯。”
“好！”
朱允熥用力點頭。
朱小寶見他這模樣，忍不住打趣道。
“怎么，酒量也跟著練出來了？”
“大哥放心！”
朱允熥拍著胸脯，語氣里滿是自信。
“如今二斤酒下肚，保管啥事沒有！”
“呵，這是比你大哥還能喝了？”
朱小寶朗聲笑了起來，眼里的欣慰藏不住。
“不錯不錯，有咱老朱家的氣魄！”
“你們倆在后頭嘀咕啥呢？”
朱元璋忽然回過頭，見兄弟倆湊在一處低聲說著什么，臉上帶著幾分佯裝的不滿，眼角卻漾著笑意。
兩人趕緊加快腳步跟上，朱小寶笑著應道。
“這不是老三好些年沒回京，哥倆有說不完的話嘛！”
朱元璋故意哼了一聲，下巴微揚。
“跟咱就沒話說了？”
朱允熥見老爺子這副孩子氣的模樣，忍不住哈哈大笑。
“爺爺吃醋啦？”
“沒大沒小的。”
朱小寶在他屁股上不輕不重地拍了一下，轉頭對著朱元璋笑道。
“皇爺爺放心，等會兒到了暖閣，讓老三給您說他在蜀地的新鮮事，保準比跟我說的還多。”
朱元璋這才捋著胡須，慢悠悠道。
“這還差不多。”
老爺子看著朱允熥又黑又瘦的樣子，忽然開口道。
“年后，把你宮里那個丫頭放出宮去吧。”
接著，他又轉頭對朱小寶吩咐。
“老大，你回頭跟應天府那邊打個招呼，把那姑娘的賤籍銷了，給她落個良家身份，等明年開春，讓老三抓緊把婚事辦了。”
朱允熥聞言一愣，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其他人也都停下了腳步，連抱著孩子的趙婉兒和徐妙錦都對視一眼，眼里帶著笑意
他眼眶一紅，噗通跪下，哽咽道。
“皇爺爺……”
朱元璋背著手。
“還沒過年呢，磕哪門子頭？真要謝，等吃完年夜飯再磕也不遲。”
“好嘞！”
朱允熥頓時喜出望外，先前的哽咽一掃而空，膝蓋在地上蹭了蹭就麻利地爬了起來，連聲道。
“謝皇爺爺！謝大哥！”
今年年夜飯的排場和往年不太一樣。
去年還是兩排長矮桌拼著，今年干脆在大殿里擺了五張圓桌，后宮來的三十來號人加上東宮這邊的，正好坐得滿滿當當。
后宮的妃子們好些日子沒見著朱元璋了，晚飯前都圍著老爺子拉家常，你一句我一句，熱鬧得很。
朱棟今年九歲，鼻子上總算不掛鼻涕了，可還是孩子氣十足，正拉著朱文坤玩兒鬧。
尚善監的人一趟趟往桌上端菜，很快便擺滿了桌子。
趙婉兒拉著徐妙錦，正和后宮的妃子們熱絡地打招呼。
朱小寶和朱允熥坐一塊兒，朱允熥還沒從剛才的事里緩過神來，激動地攥著拳頭。
他看向朱小寶，磕磕巴巴的道。
“大哥，我終于……謝謝……”
朱小寶明白他想說啥。
他和小夏這一路走來太不容易，當初要不是自己出面，小夏早就沒了！
朱元璋哪能容得下一個婢女？
如今時過境遷，當年陷害朱允熥，跟自己作對的朱允炆母子，不是死了就是瘋了，朱允熥總算能和小夏修成正果。
這幾年，老爺子的性子變了不少，擱兩年前，這種事想都別想。
想來是老三這些年太爭氣，讓老爺子打心眼兒里高興，又或許是老人到了暮年，越發看重親情。
不管咋說，朱元璋身上的殺伐氣早沒了，如今就是個疼晚輩的和藹老頭。
“還是你自己爭氣，給皇爺爺長臉了。”
朱小寶笑道。
“大哥當年就跟你說過，面子不是別人給的，得自己掙，你自己強了、優秀了，別人才會看重你、尊敬你。”
“你這事我可沒敢跟老爺子提半個字，全是他老人家自己拿的主意，不過大哥覺得，你能和小夏能成，說到底還是你自己拼出來的。”
“要是還像當年那樣渾渾噩噩，你認為皇爺爺能主動提這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