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小寶也挺欣慰,看著朱允熥從頭到腳那股脫胎換骨的沉穩(wěn)勁兒,笑著接過衣衫往身上一披,對著旁邊的銅鏡左右打量著。
“怎么樣?可好看?”
“好看!”
朱元璋在一旁笑瞇瞇地接話。
朱允熥卻湊近兩步,仔細打量著朱小寶身上的衣衫,輕輕搖了搖頭。
“大哥,你好像又長高了,我記得先前記下的尺寸沒這么顯小啊,這袖子看著都短了一截?!?/p>
朱小寶笑著攏了攏衣襟。
“能穿就行,料子舒服,看著也精神?!?/p>
他話鋒一轉(zhuǎn),語氣里添了幾分關(guān)切。
“你在四川那幾仗打得怎么樣?險不險?”
一提起打仗,朱允熥整個人都興奮了起來。
“大哥,我跟你說,我在五軍都督府時跟著平叔學(xué)了不少攻防陣法,原以為記熟了就夠用,真到了戰(zhàn)場上才知道差得遠呢!”
“第一次指揮千人規(guī)模的仗,我手心全是汗,緊張得腿肚子都打顫,就怕哪步?jīng)Q策錯了,把兄弟們的性命搭進去?!?/p>
他越說越投入,手臂在空中劃出沖鋒的軌跡。
“可真打起來才明白,排兵布陣是死的,主將臨場的應(yīng)變才是活的!”
“我打得最痛快的,是一次小規(guī)模會戰(zhàn),帶著一千個弟兄,硬生生從西蠻兩千三百人的陣里撕開道口子,最后跟著九百來號人追得他們丟盔棄甲,跑起來連滾帶爬的!”
“那漫天煙塵里刀光劍影的模樣,老壯觀了!”
正手舞足蹈說得興起,他臉上的興奮忽然像被潮水退去般淡了下去,眼神也暗了暗,聲音低了半截。
不過這仗雖說贏了,可……可也有一百多個朝夕相處的兄弟,永遠留在蜀地的山林里了……”
老爺子最懂這種沙場征戰(zhàn)后的沉重滋味,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里帶著幾分歷經(jīng)滄桑的厚重。
“是老朱家的爺們,得扛住了!打仗哪有不死人的?古人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哪個能征善戰(zhàn)的將軍,不是踩著成堆的尸骨一步步爬上來的?這世道就是如此,沒啥想不開的?!?/p>
朱允熥悶聲點了點頭,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
朱小寶靜靜地看著他,見他情緒稍稍平復(fù)些,才緩緩開口問道。
“經(jīng)了這些事,心里有啥想法?從里頭悟到點什么沒有?”
朱允熥輕輕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歷經(jīng)世事后的感慨。
“真到了戰(zhàn)場上,親眼見了那些廝殺與疾苦,才明白咱大明這盛世安穩(wěn),來得有多不容易?!?/p>
“邊塞的日子苦啊,就說川蜀邊境,好多百姓還過著朝不保夕、水深火熱的日子,連頓飽飯都難吃上。”
他頓了頓,想起從前的自己,臉上露出幾分自嘲。
“以前在京里,總覺得武將們不過是些四肢發(fā)達、頭腦簡單的粗人,打心底里瞧不上,可真跟他們一起在戰(zhàn)場上滾過,才知道他們不是傻,是根本沒精力去搞那些朝堂上的彎彎繞繞?!?/p>
“腦子里裝的是軍情,心里念的是弟兄們的性命,哪有閑工夫琢磨那些虛頭巴腦的?”
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沉了沉,滿是敬重。
“戍邊的將士太不容易了,尤其是那些小兵,拿著微薄的餉銀,守著苦寒之地,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他們才是真的了不起?!?/p>
他猛地攥緊拳頭,抬眼望著朱小寶,聲音里滿是抑制不住的激動。
“大哥!我現(xiàn)在終于明白,你當(dāng)初為啥寧愿頂著天下人的罵名,也要保下藍舅姥爺了!”
“他們這樣的人……真的值得尊敬!”
“不只是藍家,大明所有扛槍當(dāng)兵的,都值得咱們打心底里敬著!”
“沒在戰(zhàn)場上見過弟兄們流血,沒親眼瞧著他們倒下,永遠不會知道他們有多辛苦!”
他深吸一口氣,眼眶微微發(fā)紅。
“誰不是家里的頂梁柱?誰不想好好活著?若不是心里揣著那份守護漢家江山、護著百姓安寧的信念,誰會豁出命去打仗?”
“他們……真的很偉大!”
朱允熥這番話,像一塊石頭投入了平靜的湖面,讓朱元璋和朱小寶都陷入了沉思。
殿內(nèi)一時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朱小寶才緩緩抬起頭,語氣里滿是欣慰。
“是真的長大了!想的事也透徹了!沒讓大哥失望!”
朱允熥望著朱小寶,眼里涌動著真切的感激,聲音也帶著幾分哽咽。
“若不是當(dāng)年大哥一番痛罵點醒了我,我現(xiàn)在恐怕還渾渾噩噩的,不知道這輩子該干啥才有意義?!?/p>
“今日能有這些體會,能有這點長進,全是大哥照拂的緣故?!?/p>
“能有大哥這樣的兄長,是小弟幾輩子修來的福氣?!?/p>
說著,他鄭重地單膝跪地,對著朱小寶深深一叩。
“弟,謝大哥栽培之恩?!?/p>
朱小寶趕緊伸手將他扶了起來,笑著打趣道。
“咱們兄弟之間,哪用得著這個?!?/p>
老爺子看著哥倆這般和睦融洽,心里熱乎得不行,當(dāng)即捋著胡須哈哈大笑起來。
“大過年的,整得這么嚴肅干啥!”
“老三好不容易從蜀地回來,今兒個一家人就得熱熱鬧鬧平平安安地過個年。”
“時候也差不多了,后宮那邊的妃嬪孩子們估摸著都等著呢,走,都過去吧?!?/p>
朱小寶笑著點頭,轉(zhuǎn)身出去吩咐宮人去叫趙婉兒和徐妙錦。
不多時,兩位姑娘各自抱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娃娃過來了,大些的朱文坤早已顛顛地跑到朱元璋跟前,伸出小手緊緊拉住了老爺子的衣袖。
一群人簇擁著朱元璋,浩浩蕩蕩走在東宮的甬道上。
朱元璋目光掃過身后一大家子的身影,那刻滿滄桑的臉上,綻開了滿足的笑容。
朱小寶與朱允熥并肩走在人群稍后些的位置。
朱小寶側(cè)過頭,聲音壓得極低,問道。
“丘福在四川那邊,近況如何?”
朱允熥見他神色鄭重,也立刻收斂了方才的輕松,湊近半步壓低聲音回稟。
“被蜀王看得嚴嚴實實的,寸步都難越雷池?!?/p>
“大哥你放心,他在那兒空有個名頭,手里半點實權(quán)沒有,跟個廢物也沒啥兩樣,翻不起什么浪來。”
朱小寶緩緩點頭,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這次回京就別再出去了,我給你在京里安排些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