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皇后的話，緩緩淌過朱元璋的心田。
他那滿腔的怒火，就像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口子。
朱元璋重重地嘆了口氣，靠在軟榻上，那張在朝堂上威嚴無比的臉，此刻卻寫滿了煩躁和委屈。
“唉，還能有誰！”
他抓起桌上的茶杯，一口就灌了下去，連茶水是涼是熱都沒嘗出來。
“還不是那個藍玉！”
朱元璋把茶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抱怨道：
“這個家伙，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仗著自己打了幾個勝仗，就不知天高地厚了！”
“在咱面前一點規矩都不懂，那股子驕狂勁兒，恨不得把尾巴翹到天上去！”
“要不是看在他跟標兒沾親帶故的份上，咱早就想治他了！”
馬皇后靜靜地聽著，手里又拿起了一塊新的布料，準備再做一只鞋面。
她的神情很專注，卻又好像把丈夫的每一個字都聽進了心里。
她抬起頭，那雙溫柔的眼睛里，帶著一絲疑惑。
“藍玉又是哪兒做得不對了？重八，你仔細跟我說說。”
提到這事，朱元璋的火氣又上來了。
“妹子你還記不記得，咱前幾天跟你提過的那個叫方林的小子？”
馬皇后點了點頭。
“記得，你說他很奇特。”
“何止是奇特！”
朱元璋一拍大腿，那神情既是興奮，又是惱火。
“經過咱這幾天的查驗，這小子還真是個從幾百年后跑過來的穿越者，能知道未來的事！”
“而且這小子腦子是真的好使！”
朱元璋像是急于要跟妻子分享自己的發現，身體都往前傾了傾。
“他一眼就看出來，咱大明朝那個宗室供養的法子，早晚得出大問題，會把國庫都給拖垮了！”
“還有官員俸祿的事，他給咱出了個主意，叫什么獎金制度，用發獎賞的法子變相給官員漲錢，還能讓他們一個個都搶著干活，這法子絕了！”
朱元璋越說越興奮，仿佛方林是他發現的什么絕世寶貝。
“咱就想著，這么一個鬼才可不能讓他跑了，得牢牢抓在咱自己手里，讓他給咱老朱家干活！”
“所以咱就想，把藍玉的閨女許給他，給他按個家。”
“讓他跟標兒親上加親，等將來標兒繼位了，用起他來也更放心！”
朱元璋把自己的盤算，一五一十地都說了出來。
可說到最后，他臉上的興奮又變成了怒氣。
“可誰知道！”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
“咱這么安排也是抬舉他藍玉了，可他倒好，不僅打心眼里瞧不上方林，還當著咱的面吵著鬧著要退婚！”
“他這是什么意思？這不是明擺著沒把咱這個皇帝放在眼里嗎！”
朱元璋氣得呼呼直喘，他覺得自己的好心，全被當成了驢肝肺。
坤寧宮里，安靜了下來。
馬皇后一直沒有插話，只是靜靜地聽著。
直到朱元璋把心里的火氣，都吐了個干凈，她才緩緩地放下了手里的針線。
她抬起頭看著自己這個還在氣頭上的丈夫，臉上沒有指責，只有一種看透一切的平靜。
“重八。”她的聲音還是那么溫柔，卻帶著力量。
“要我說，這件事也不全是藍玉的錯。”
朱元璋一愣，扭過頭看她。
馬皇后繼續說道：
“你想啊，嫁女兒是多大的事，你倒好，連個商量的過程都沒有，直接就把事給定了，就通知了他一聲。”
“換成是你，你心里能痛快？”
“藍玉就是那么個炮仗性子，心里藏不住事，有什么就說什么。”
“他是武人心粗，但壞心眼少，你是一國之君，你的心胸就該比別人都寬廣，得多包容他一些。”
“再說了，他給你朱家江山立下了多少汗馬功勞？你不能因為這點事，就把他以前的好都給忘了。”
朱元璋聽著，眉頭擰了起來。
他想反駁，可張了張嘴，卻發現妹子說得句句在理。
馬皇后看他聽進去了，又繼續說道：
“還有那個方林，你說他是個奇才，你想重用他，這沒錯。”
“可你用他之前，有沒有好好想過，這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他是個什么性子？”
“你光想著把他捆住，給他套上枷鎖，可你想沒想過，這人吃不吃這一套？”
“你得對癥下藥才行啊。”
朱元璋的眉頭鎖得更深了，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沒想這么多。
他只想著用最直接，最霸道的手段，把方林這個人連同他腦子里的東西，都變成自己的私有物品。
馬皇后輕輕嘆了口氣，她伸出手覆蓋在朱元璋那只因為憤怒而緊握的拳頭上，輕輕地拍了拍。
“重八，你也該收斂收斂你自己的脾氣了。”
“我知道你當這個皇帝不容易，總有那么些不聽話的人惹你生氣。”
“可你不能一生氣，就想著殺人。”
“有時候啊，懷柔的法子，比動刀子更好使。”
馬皇后的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和傷感。
“你想想，這些年你殺的那些人里，有多少都是有真本事的能臣干吏？”
“就因為一點錯，或者僅僅是你的懷疑，人就沒了。”
“可惜不可惜？”
“咱打天下不容易，守天下更難，你不能再這么下去了，得引以為戒啊。”
一番話說得不重，卻一點一點，剖開了朱元璋那顆被皇權包裹得堅硬無比的心。
普天之下，也只有馬皇后敢這么跟他說話。
也只有馬皇后說的話，他能真正地聽進去。
朱元璋臉上的怒氣，漸漸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反思。
他看著眼前的妻子，那張溫婉的臉上，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
可那雙眼睛，還和當年一樣清澈明亮，能照進他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反手握住馬皇后的手，那雙曾經叱咤風云的手，此刻卻帶著一絲依賴。
“妹子……”
他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么。
他心里那些翻江倒海的戾氣和殺意，在她的三言兩語之間，竟真的煙消云散了。
他只覺得，心里那塊被藍玉和方林攪得亂七八糟的地方，被她輕輕地撫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