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拉斯洛全身心投入到整頓帝國的事業中時,法蘭西的局勢在這數月之間也發生了劇變。
由于洛林的紛爭導致奧地利與勃艮第僵持數月,除了早先被雇傭到法蘭西提供援助的一個帝國軍團以外,雙方并未再向巴黎的宮廷提供任何有力的援助。
于是,查理八世只能將勝利的希望寄托于上帝的庇佑。
畢竟路易十一的身上現在還背負著絕罰的惡名,雖然法蘭西的民眾在經歷連年戰火后已經不太看重這些了,但查理八世借此堅稱自己終將在上帝的指引下取得勝利。
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相信他的政治宣傳,反正布列塔尼公爵、內穆爾公爵和波旁公爵等支持他的貴族都組織了軍隊打算與他一同對抗意欲卷土重來的路易十一。
北法蘭西的軍隊首先在奧爾良附近集結,盡管缺少外部勢力的支持,且他的軍隊看上去龐大卻散亂,但查理八世還是對擊退兄長的反攻充滿了信心。
在奧爾良等了一段時間,前線詭異的安定讓查理八世意識到不對勁。
他隨即率領軍隊南下布盧瓦,準備尋機與路易十一統帥的南方軍隊決戰,從而徹底確定法蘭西的歸屬。
但是,他那位精明的兄長并沒有貿然與他進行決戰的想法。
路易十一一面讓阿爾布雷領主在法蘭西南部穩定局面,組織增援部隊,一面利用手頭現有的軍隊在盧瓦爾河谷布置了嚴密的防線。
從昂布瓦茲城堡到昂熱,沿途的軍事要塞都補充了一定數量的守軍,防御工事也得到了加固。
當查理八世因為補給受限被迫分兵沿著盧瓦爾河兩岸順流直下向昂布瓦茲和圖爾發起進攻時,大軍的進展相當緩慢。
在盧瓦爾河以北,盡管有帝國傭兵軍團提供的火力援助,作為最常用的王室行宮,昂布瓦茲城堡還是以其堅固的防御工事和守軍嚴密的防范擋住了北法軍隊的多日猛攻,一直撐到了南方的援軍抵達。
而在盧瓦爾河以南進軍的部隊在那之前便已折戟于圖爾城下。
早已做好準備的路易十一鐵了心要當縮頭烏龜,任北法軍隊怎么挑釁就是不主動派兵出擊。
而且,在昂布瓦茲城堡和圖爾附近幾公里范圍內還有多座原有的附屬城堡或是臨時建起的據點,光是拔除這些釘子都耗費了許多的兵力,加之夏季炎熱,勞師遠征的查理八世很快就無奈地發現軍隊的士氣每天都在下降。
查理八世孤注一擲的嘗試隨著阿爾布雷領主率領的援軍抵達而功敗垂成。
除了在盧瓦爾河谷劫掠一番,破壞了一些村社和守備薄弱的據點以外,北法軍隊幾乎沒有什么實質性的收獲。
當路易十一的援軍趕到后,查理八世手下的軍隊接連在小規模戰斗中失利,軍隊中甚至出現了嘩變的苗頭。
無奈之下,查理八世只得放棄尋機決戰的想法,轉而帶著軍隊撤回北方。
在撤退的過程中,后衛部隊還與追擊的敕令騎兵打了一場,雖然最終成功擊潰了貪功冒進的敕令騎兵,但負責殿后的帝國軍隊還是遭受了不小的損失。
查理八世帶著軍隊在盧瓦爾河谷白忙活了數月,而后先撤到作為前進基地的布盧瓦,轉眼又直接跑回了奧爾良。
回到這里時,查理八世與奧地利政府簽訂的合同到期,憋了一肚子氣的貢特爾不顧法王的苦苦哀求帶著被疫病、疲憊纏繞的獨立軍踏上了歸國的漫漫征途。
在失去一大助力的同時,查理八世的財政狀況也來到了相當危險的地步。
滿目瘡痍的法蘭西北部難以支撐他長期維持一支上萬人的軍隊到南方作戰。
他的財政官員把能征的稅和能擼的貸款全都榨出來了,可還是不足以支撐他領導的軍事行動。
財政方面的缺口已經填不上了,查理八世也只能學著這個時代大多數君主那樣開始拖欠軍隊的軍餉,或是通過授權自由劫掠來抵償不足的部分,以此平息士兵們的怒火。
至于大軍的補給,基本完全靠搶,在他派遣官員建立政府的地區,那些王室邑吏會召集當地等級開會征集補給,控制力不足的地區只需要派缺乏給養的軍隊過去就行了。
靠著對奧爾良公國的民眾竭澤而漁的手段,查理八世十分艱難地穩住了自己的軍隊。
好在路易十一這時候因為冬季臨近加上南法軍隊同樣面臨財政和補給的困境,因而并未選擇乘勢發起反擊,這讓查理八世身上的壓力減輕了不少。
而追隨查理八世作戰的一眾法蘭西大貴族們也因為接連的失利而漸漸喪失了信心。
首先帶著麾下兵馬跑路的是布列塔尼公爵。
他本身對法蘭西由誰統治沒太大的興趣,只不過是路易十一推行的政策讓他感受到了威脅,加上他對諾曼底的部分土地有一些野心,這才多次參與公益同盟,現在又投身法蘭西內戰。
在局勢不利的情況下,他作為割據諸侯的本性很快就暴露無遺。
相比起繼續跟著查理八世挨揍,他選擇逃回自己的領地內保全自身。
反正他與勃艮第的查理關系緊密,只要布列塔尼內部不出什么亂子,他有信心保住布列塔尼的獨立。
而其他追隨查理八世的貴族們就沒這么有底氣了。
無論是阿馬尼亞克家族還是波旁家族都已經與路易十一撕破了臉皮,一旦查理八世戰敗,他們有極大可能遭到清算。
哪怕有封建法律和傳統的制約,路易十一不太可能直接弄死他們,但狠狠割下他們一塊肉還是很可能的。
阿馬尼亞克公爵甚至已經做好了戰敗后帶著家族內的追隨者逃往米蘭的準備。
他在那里還有一塊領地,而且這幾年他始終與皇帝保持著聯系。
皇帝的宮廷里需要一位精通法國政治的秘密顧問,那個位置就是留給他的。
雖然大家在一次遠征失利后都開始尋找將來的出路,但沒人能預料到意外竟能來得如此之快。
奧爾良公爵的城堡內,幾位統領軍隊和宮廷的大貴族被召集起來。
在距離國王臥房不遠的另一間屋子里,阿馬尼亞克公爵、內穆爾公爵、訥韋爾伯爵和波旁公爵正在這里焦急地等待。
“國王陛下的情況到底怎么樣了?”
波旁公爵急的臉都快擠成一團,神情中帶著難以言表的憂慮朝著唯一可能清楚狀況的阿馬尼亞克公爵問道。
后者只是搖了搖頭,緊鎖著眉頭發出一聲無奈的長嘆。
根據醫生最新的診斷,查理八世的情況相當糟糕,很可能已經要撐不下去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聽說國王陛下之前在戰場上和行軍途中不是都還好好的嗎?
怎么一回到奧爾良他就病倒了,而且情況還變得這樣危急?”
受侄子勃艮第國王查理指派先一步前來援助查理八世的訥韋爾伯爵也對于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郁悶不已。
他才率軍抵達奧爾良沒多久,勃艮第方面的更多援軍不知道啥時候才會出發,在這個節骨眼上他們支持的法蘭西國王卻出了問題,一下子就讓未來變得撲朔迷離。
面對訥韋爾伯爵充滿探究的視線,阿馬尼亞克公爵只感到一陣難堪。
他將目光轉向一旁的雅克,卻見雅克也在盯著他,等待他開口解釋情況。
在做了一陣心理準備后,作為查理八世近臣的阿馬尼亞克公爵還是將事情的真相說了出來:“你們應該也知道,陛下最近的壓力很大,而他因為種種原因至今都未曾婚配,身邊沒有一個溫柔的女人撫慰使我們年輕的國王痛苦不堪?!?/p>
“別告訴我你們讓國王陛下去找妓女了?!辈ㄅ怨綦[約猜到了些東西,有些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不是妓女,但也差不太多,他看上了奧爾良一位年輕且富有的寡婦?!?/p>
看到堂哥阿馬尼亞克公爵尷尬得不愿開口,雅克這時候站出來分擔了壓力。
“那個寡婦,她的身上帶著惡毒的詛咒,我們的國王陛下就在不知不覺中遭了殃?!?/p>
此言一出,屋內陷入一陣詭異的沉默,得知真相的波旁公爵和訥韋爾伯爵都面色怪異。
性病就說性病,居然還扯到什么詛咒上。
而且,查理八世身上本來就有一些舊疾,二十多年來一直困擾著他,使他的身體虛弱。
現在好了,胡亂找人發泄欲望,一下差點把自己的命都搭進去。
“那我們現在該怎么辦?”訥韋爾伯爵問道。
然而沒人能夠回答這個問題。
查理八世至今沒有明媒正娶的王后,他原本打算迎娶勃艮第的瑪麗,后來這樁婚姻被路易十一破壞,瑪麗被皇帝的兒子娶走。
此后,他又陸陸續續與周邊各國王室談了四五樁婚事,全都因為各國政治動蕩而告吹。
就這樣,查理八世成了少見的年近三十還沒結過婚的寶藏男孩。
法蘭西國王的金字招牌使他的身邊從來不缺少女人,甚至搞出來不少私生子女,但是對遵循薩利克法的法蘭西人來說那些兒女簡直屁用沒有。
路易十一過去在法蘭西的大封建主們看來不比他弟弟查理八世強多少,甚至查理八世因為能力弱易受控制反而更受割據勢力的歡迎。
然而現在路易十一卻有一個無可爭論的優勢——他有一位健康的繼承人,而查理八世什么都沒有。
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缺乏自控能力的查理八世還喜歡四處亂搞,最終自食惡果,染上了嚴重的疾病。
這讓他的追隨者們無不感到絕望。
就連一向受查理八世親近和信賴的阿馬尼亞克公爵也開始懷念在皇帝手下干活時的日子。
那份令人沉溺的安心和可靠的感覺簡直是世所罕見。
盡管深入了解后公爵也知道了皇帝面善心黑的真相,但相比起殘暴不仁的路易十一和庸碌無能的查理八世,果然還是為皇帝效力的那段時日最令他難以忘懷。
上一個令他如此懷念的君主還是對他有知遇之恩的【勝利王】查理七世,也就是路易和查理這對冤家兄弟的父親。
幾人正考慮著今后的事情,屋門在此時被人推開,查理八世的貼身侍從將幾人帶到了年輕國王的病榻前。
屋內被燭火照的透亮,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腥氣混著一些草藥的難聞氣味。
也許是新沾染的病癥引發了查理八世的舊疾,他的臉色看上去無比蒼白,身體瘦得幾乎脫形,咳出來的痰里都帶著暗紅血絲。
在幾人看不見的部位,臟病引發的潰爛幾乎使這位不潔身自好的國王痛得發瘋,因此他只能僵硬地側臥著。
一旁的醫師顯然已經遵照國王的指示嘗試了他所知道的所有治療方案,可惜沒有一種奏效。
就像為查理七世送終時那樣,阿馬尼亞克公爵強忍著不適湊到床邊,握住了查理八世伸出的顫抖著的手,準備聆聽國王彌留之際的言語。
查理八世的聲音很輕,并沒有什么特別的叮囑,只是拜托公爵照顧好兩個受他寵愛的私生子。
隨后,他又向訥韋爾伯爵表達了謝意,稱贊勃艮第的查理是一位忠厚的盟友。
對于波旁公爵,他除了一句感謝以外沒有其他想說的。
關于遺囑,很遺憾,查理八世連按照自己意愿訂立遺囑的自由都沒有。
他想過很多份遺囑,給自己的私生子封爵,將王冠留給勃艮第的查理,可這些都沒有意義。
他唯一受人認可的繼承人是路易十一,那個跟他斗了十多年的生死仇敵,在他死后將會拿回法蘭西的全部——一個殘缺了的“全部”。
盡管心有不甘,但一想到之后路易十一想奪回被他賣給勃艮第和奧地利的那些土地得付出多大的努力,他突然又感到一陣解脫。
作為提線木偶的一生說不上有多精彩,但他起碼實現了自己最初定下的人生目標,也就是成為法蘭西國王。
在交代完一切后,查理八世又靜靜躺了許久,而后伴著一陣劇烈嗆咳,他渾濁的眼睛無力地瞪大一瞬,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他拋下一切沉重的負擔,拍拍屁股就走了,只留下幾位面露難色的追隨者面面相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