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歡要持續整夜直至天明或是醉倒在大廳沙灘不醒人事,但在入夜之后,科倫大王就離開了大廳,攸倫、巴隆、巴爾夫也相繼離開。
派克城的石室深藏于海塔之下,這里聽不到廣場上狂歡的余燼之聲,只有冰冷的咸澀海風透過石縫嘶鳴,以及燭火在不安地跳動。
室內聚集著鐵群島的核心:科倫大王端坐于海石位,面容如暴風雨前的海面般陰沉;他的兩個兒子,攸倫斜倚著石墻,雙眼在陰影中閃爍;巴隆則像一尊緊繃的石像,雙手握拳置于膝上,每一個線條都透著壓抑的怒火。巴爾夫如礁石般沉默地守衛在門邊,而年邁的克萊貢學士則不安地捻著他的項鏈。
侍女莉莎,這個平日如同影子般不起眼的女人,此刻卻成了風暴的中心。
她聲音清晰而冷靜,逐字逐句地匯報著三四年來如同毒蛇般纏繞在兩位王子身邊的低語。
“最初是在巴隆大人酒后,”她說道,目光低垂卻毫不遲疑,“有人‘無意’談起古道分配權與長子的傳統權利……近來,這樣的聲音越來越多,也越來越直接。他們直言白金沙的利益應由繼承人掌控,并暗示攸倫大人積聚財富、招募紅神祭司和縛影士……是為顛覆之舉。”她頓了頓,“最近兩個月,有人開始接近亞拉妮絲夫人,試圖通過夫人之口,向巴隆大人傳達——先下手為強的‘必要性’。”
她的視線轉向攸倫,語氣略有變化。“至于攸倫大人身邊方式更為精巧。多是贊美,稱贊他的智慧與勇力遠勝旁人,惋惜他的才華被身份所限,以此委婉地提醒他,要提防來自至親的嫉妒和暗算。”
莉莎的聲音在這里略微停頓了一下,她纖長的睫毛低垂,似乎在斟酌如何準確而不失體面地轉述那過于直白的提議。石室內的空氣仿佛也隨之凝滯,燭火在她白皙的臉龐上投下搖曳的陰影。
片刻后,她抬起眼,目光并未看向任何一位當事人,而是恭敬地落在科倫大王面前的地面上,聲音依舊保持著匯報應有的清晰與冷靜,卻染上了一絲難以忽視的微妙。
“最近……甚至有人將試探的觸角,伸到了我的身邊。”她謹慎地選擇著用詞,“他們并非直接威逼利誘,而是以一種,看似替我前程擔憂的口吻,向我透露——或許該稱之為提醒——巴隆少爺對現今的古道利益分配‘深感不公’與‘郁郁不得志’。”
她微微吸了一口氣,繼續道:“在那之后,他們便用一種近乎憐憫的語氣問我——是否愿意‘為自己早做打算’,并暗示,以我的容貌與聰慧,若能獲得巴隆少爺的青睞,未來或許,肯定不止于一個侍女的身份。”她最終輕聲道出了那個詞,“他們問我,是否愿意成為巴隆少爺的‘鹽妾’。”
此言一出,石室內的溫度仿佛驟然降了幾分。這個提議已遠遠超出了尋常的權力挑撥,它像一條陰冷的毒蛇,不僅試圖離間父子兄弟,更要將看似無關的侍女也變為棋盤上的棋子,其用心之險惡卑劣,昭然若揭。更何況,這個“看似無關”的侍女,自從來到鐵群島后,就一直跟隨在攸倫身邊,并幫助處理他的一切雜事,在所有人眼里,都已經確定了,她必將是攸倫的鹽妾,時間早晚而已。
哥哥巴隆,對弟弟攸倫的鹽妾,有不軌之心!
這種謠言……石室內死寂一片,只有科倫大王粗重的呼吸聲,巴隆氣的漲紅了臉。巴爾夫的臉色也變得極其難看,克萊貢學士則是發出一聲無聲的嘆息。
“夠了。”科倫大王的聲音如同巨石滾落,打破了沉寂。他龐大的身軀從王座上站起,目光如同冰冷的鐵錨,依次釘在自己的兩個兒子身上。
“這些躲在陰影里的毒蟲,”他低吼道,“想用低語與謊言來腐蝕我的血脈,分裂我的群島。”他的拳頭重重砸在扶手上。“莉莎,盯緊他們!每一個!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后操縱這該死的陰謀!”
沉默片刻后,科倫大王的手指重重地敲擊在海石權柄上,發出沉悶的響聲,仿佛在為他的決心落下注腳。他深邃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最終停留在兩個兒子身上,那目光沉重得如同深海的壓力。
“不過現在,試探的匕首,該收回鞘中了。”他的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在石室內回蕩,“這些小動作,這些在陰影里滋生的低語,就像船底的鑿孔——看似微小,卻足以讓最堅固的戰艦沉沒。它們不會帶來任何榮耀,只會讓我們家族的甲板被猜疑的污水淹沒,讓鐵群島分裂的火種在每一次私語中越燒越旺。”
他緩緩站起身,龐大的身軀投下的陰影幾乎籠罩了所有人。“是時候結束了。否則,這些風言風語將不再是竊竊私語,而是會變成撕裂我們喉嚨的驚濤駭浪。雷德溫家的老太太不就這樣直接了當的當眾挑撥么?不早點終止,以后會有更多其他人說類似的話!”
第二天清晨,當各島領主們帶著宿醉的頭痛和滿載的戰利品準備啟程時,被再次召集到海石位前。
科倫大王屹立于晨光與海風之中,臉上毫無狂歡后的痕跡,唯有冰冷的威嚴。
“狂歡結束了!”他的聲音壓過了海浪的喧囂,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在你們離開之前,有一件事必須明確,如同鐵律!”
他伸出手,指向站在他身旁、面色冷硬的巴隆。
“巴隆·葛雷喬伊,我的長子,他將是鐵群島唯一的、合法的繼承人!他的權利由海石位和古道傳統共同賦予,不容置疑!”
他的目光如同刀鋒般掃過全場,尤其是在某些領主臉上稍作停留。
“我聽說,有些人的舌頭像海蛇一樣毒,喜歡散布謠言,在我的兒子們之間挑撥離間。”他的聲音驟然變得無比危險,“聽著,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警告:管好你們的舌頭。任何人,若再敢制造一句謠言,試圖分裂葛雷喬伊家族,挑戰我的決定——無論他是領主、船長還是祭司,我必將親手拔掉他的舌頭,把他拴在礁石上獻給淹神!”
冰冷的警告如同嚴冬的寒潮,瞬間澆滅了所有人殘存的酒意。
這一刻,他們清晰地意識到,王的怒火遠比敵人的艦隊更為可怕。在絕對的寂靜中,領主們紛紛垂首,表示服從,然后迅速而安靜地登上了各自的船只,離開了派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