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
“殺賊!”
怒吼聲、兵器撞擊聲、臨死前的慘嚎聲,瞬間壓過了風雨聲。
雙方士兵瞬間絞殺在一起,戰線變得犬牙交錯。
黑袍軍士兵普遍穿著厚實的棉甲或鑲鐵皮甲,在濕透后雖然沉重,但防御力依舊可觀。
他們三人一組,背靠背結成小型戰陣,長槍手在前突刺,刀盾手左右護衛,配合默契。
一名黑袍軍長槍兵,看準一個沖來的明軍刀盾手,一槍刺出,對方舉盾格擋,但長槍力道極大,穿透木盾,槍尖扎進對方肩膀,那明軍慘叫著后退,立刻被側翼的黑袍軍刀手補上一刀,砍翻在地。
但明軍實在太多了。
倒下一個,立刻涌上兩個、三個。
他們穿著沉重的明甲或破爛的號衣,揮舞著制式腰刀、長矛,甚至農具,憑著血勇和人數,瘋狂地撲上來。
一個黑袍軍士兵剛用刺刀捅穿一名敵人的腹部,溫熱的鮮血和腸液噴濺了他一臉,混合著冰冷的雨水,那股腥臊惡臭直沖鼻腔,讓他幾欲嘔吐。
他還來不及拔出刺刀,側面就挨了重重一槍桿,砸得他眼冒金星,踉蹌后退,幸好同伴及時用盾牌擋住后續劈來的刀鋒。
王栓子裝好刀,心臟狂跳,加入混戰。
他沒什么章法,全靠訓練形成的肌肉記憶和求生本能。
一個滿臉猙獰的明軍老卒揮刀向他砍來,王栓子下意識地挺槍格擋,當的一聲巨響,震得他虎口發麻。
他趁機一腳踹在對方小腹,那老卒在泥地滑倒,王栓子撲上去,用刀狠狠扎下。
感覺刺穿了什么,溫熱粘稠的液體涌出。
他不敢停留,拔出刺刀,又迎向另一個敵人。
周圍全是廝殺的身影,分不清敵我,只能朝著不同服色的人猛刺、劈砍。
泥水被鮮血染成暗紅色,腳下不斷踩到軟綿綿的尸體或呻吟的傷員,滑膩不堪。
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硝煙味,每一次揮刀都感覺手臂酸軟。
戰場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緩慢旋轉的死亡磨盤,無情地碾壓、消耗著生命。
與此同時,右翼戰場,明軍薊鎮騎兵的遭遇更為凄慘。
騎兵將領試圖利用大雨和地形迂回包抄,數千騎兵排成疏散的隊形,開始加速。
馬蹄踐踏在泥濘的草地上,泥漿飛濺。
然而,他們剛沖出一段距離,異變陡生!
沖在最前面的幾排戰馬,突然發出凄厲的嘶鳴,前蹄被什么東西絆住,轟然栽倒。
馬背上的騎士被狠狠甩飛出去,重重砸在泥地里,筋斷骨折。
是黑袍軍事先埋設的、涂了泥漿偽裝的絆馬索!
大雨帶來的不光是騎兵沖鋒的隱蔽,還有陷阱視線受阻!
“有陷阱!小心!”
后面的騎兵驚恐地勒住韁繩,隊形頓時大亂。
但災難才剛剛開始。
慌亂中,更多戰馬踩中了隱藏在泥水下的陷坑。
這些陷坑不深,但底部插滿了削尖的、用火烤硬的木樁,戰馬踩入,木樁瞬間刺穿馬腿甚至馬腹!
戰馬悲鳴著翻滾倒地,將背上的騎士壓在身下,或被尖樁刺穿。
一時間,人仰馬翻,慘叫聲、馬嘶聲此起彼伏,原本氣勢洶洶的騎兵沖鋒隊形,瞬間陷入一片混亂和死亡陷阱之中。
僥幸沖過絆馬索和陷坑區的騎兵,還沒來得及慶幸,就迎來了更猛烈的打擊。
黑袍軍早已埋伏在側翼高地的鳥銃騎兵開火了。
雖然雨天影響了精度,但近距離射擊依然致命!
彈丸呼嘯而來,穿過雨幕,將落單或聚集的明軍騎兵連人帶馬射倒。
緊接著,黑袍軍的長槍步兵方陣從預設的工事后出現,如林的槍尖對準了混亂的騎兵。
失去速度的騎兵在泥濘中就是活靶子,被長槍一一捅下馬來。
明軍騎兵的迂回攻勢,在黑袍軍精心布置的陷阱和立體打擊下,徹底破產。
右翼戰場變成了一片混亂的屠場,到處是垂死的戰馬、掙扎的傷兵和破碎的軀體,雨水混合著血水,將這片洼地變成了名副其實的血沼。
騎兵的慘敗,也極大地挫傷了明軍全線的士氣。
明軍陣營中,一名宣府鎮的老卒李老歪,身上沾滿泥漿和血跡,機械地揮舞著卷刃的腰刀。
他腦海中回蕩著出戰前郭總兵的喊話。
“此戰若勝,參戰者人人賞銀十兩!升官一級!若敗,糧餉減半,家小難保!”
十兩銀子,夠他一家老小吃喝幾年了,升官,更是他這老軍戶一輩子不敢想的事!
“殺!”
他紅著眼睛,將一個黑袍軍士兵砍倒,自己也差點被旁邊的長矛刺中。
他看到身邊的同鄉被黑袍軍的火銃打爆了腦袋。
他看到有人被炮彈炸飛,掛在了樹上。
恐懼和貪婪交織在一起,讓他近乎麻木。
他只有一個念頭,沖過去,殺光這些黑袍賊,拿賞銀,當官。
他踩著不知是敵人還是同袍的尸體,繼續向前蠕動著沖殺。
雨水模糊了他的視線,他分不清方向,只是本能地跟著人群向前,再向前。
遠處高地上,胡宗憲、馮戶及眾將披著蓑衣,默默注視著這片血腥的泥沼。
戰況之慘烈,遠超他們的預計。
黑袍軍的抵抗頑強得可怕,火器在雨中的可靠性也令人心驚。
明軍雖然人數占優,但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巨大代價,戰場陷入了殘酷的消耗戰。
胡宗憲眉頭緊鎖,手心冰涼。
郭琮的六萬精銳,已經傷亡超過兩萬,攻勢明顯遲緩。
而黑袍軍雖然也損失不小,但陣型依舊穩固,防御韌性極強。
雙方拼殺到此時,幾乎都折損了三分之一的兵馬,這一刻,胡宗憲嘆了口氣。
大明想要贏,怕是當真要像馮戶說的那樣,靠人命堆!
“郭總兵......怕是難以速勝了。”
胡宗憲心中暗嘆。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喧囂的戰場,望向更遙遠的延按府方向,拳頭不自覺地攥緊,指甲陷進肉里,混合著雨水。
“就看......楊總兵的那支奇兵,何時能到了......”
他還藏著一支準備埋伏黑袍軍后路的伏兵,這是他現在唯一的希望。
如果這支奇兵再不能打開局面,這二十萬剿匪大軍,恐怕真要葬送大半在這河南府的暴雨泥濘之中了。
他轉頭,看向延按府方向。
雨,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