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和徐茶香打過一架,柏竟帆卻不僅不討厭這人,還佩服他是直來直去的性情中人,自己比他小十幾歲,卻無論如何也做不到如他那樣豪放不羈。
見他聽完蘇南斌一席話,像后腦勺挨了一悶棍,只顧傻愣愣站著,柏竟帆就拖他在會議桌邊坐下,想主動和他緩和關系,但又磨不開面子,不自在地說:“在座的全是比我們知識淵博的專家學者,就算你不相信我,也該聽進去他們的說法。”
徐茶香覷他一眼,同樣磨不開面子讓這件事就這么算了,但燒紅了的瞳孔早已恢復正常顏色,眼睛這心靈的窗戶,還真說不了謊。
學者們流露出對科學界青年才俊的憐惜之意,兩人鬧出一場風波,今天在這間會議室里必須幫他們化解矛盾,這時候目的應該是達到了。不過即將開始的會議,議題可不輕松,蘇南斌與屠瀚心照不宣的各自就座,屠瀚按下手邊一個遙控器的操作按鍵。
給陽光曬得暖暖的大玻璃窗,不出五秒就蒙上一層灰褐色啞光霧膜,能從內部看清樓外情景,樓外的人朝里看也有內容——百葉窗簾卷起,里面的工作人員走來走去,偶爾也有人在飲水機旁邊停留,邊泡茶邊閑談幾句。
柏竟帆和徐茶香一眼就看明白了,他們進入的竟然是一種叫做“擬真樓”的神奇建筑,有隱形功能,運用的是大概三年前問世的超級黑科技,“隱形”訣竅全藏在薄薄一層光膜里。由于擬真樓隱蔽性極強,差不多就只能算“江湖傳聞”,說起來神乎其神,但真正見過的人仿佛沒有。
科學界稱那層光膜為“隱視遁光膜”,具有外部偽裝、內部透視、信息鎖閉三大先進功能。
光膜其實是一層厚度僅0.8毫米的電腦顯示屏,采用Micro-LED微陣列和環境光自適應算法,可以在一秒鐘內,按照24小時時間線自動切換十六組來自主服務器儲存的“動態視頻庫”,實時模擬建筑內“原始樣貌”與動態場景,甚至能根據外界環境調整細節,避免產生任何違和感。
大批量安裝在窗框內的微型環境傳感器,能實時捕捉外界的光線、聲音、甚至觸碰信號,光膜服務器與之建立通訊,按照配色比調整顯示內容,比如遇暴雨天氣,光膜會顯示“雨水打在玻璃上的水痕”,水痕隨風向流動,與真實物理規律完全一致
“量子屏蔽層”是光膜的安全核心,能阻斷99.9%的電磁信號與聲音泄露,確保樓內科研討論、設備運行信號不被外界探測到。
黑科技的原理不難理解,光膜夾層中嵌入“石墨烯-銅納米線復合網”,網格間距僅100納米,能屏蔽0.1~1000GHz范圍內所有電磁信號,樓內的腦電信號分析儀、量子通訊器等設備運行時產生的電磁輻射完全被這層網格吸收,有不軌之徒從外界用電磁探測儀檢測,接收到的只會是普通樓宇的電磁噪音,比如電腦、手機或者自助販賣機發出的微弱信號,與周邊環境完全一致。
除此之外,光膜還完美實現了“聲學隱身”,它的內側噴涂由聚酰亞胺纖維與納米級二氧化硅合成的定向聲波吸收材料,能吸收樓內99.9%的聲音能量,即使有人大聲喧嘩,樓外1米處的音波檢測儀也只能接收到30分貝以下的環境音,類似風吹動樹葉時葉片相互摩擦的動靜。至于設備運行產生的噪音,比如服務器機房的風扇聲,光膜會自動在顯示層同步播放風扇聲的反向聲波,抵消外界可能聽到的微弱噪音。
最可圈可點的是,光膜運用量子加密通訊技術,集成了“量子密鑰分發模塊”,內部人員與外界通訊,需要通過光膜發送量子加密信號,信號以“光子偏振態”編碼,通過窗戶玻璃發射至機房“微型量子中繼器”,再傳輸至目標終端,任何截獲行為都會導致光子偏振態坍縮,信號中斷,因此可確保通訊內容絕對保密。
居然能在超源大學見識到這種“神話黑科技”,柏竟帆不管有多沉穩,也難掩心頭的震撼。回想從樓下大門走進來,見到的一間間辦公室,現在他明白了,這棟樓里所有人,或許都在恭候他和徐茶香的到來,都在圍繞同一個“命題”開展工作,而落在大學里與此事無關的人眼里,計算機中心不過是所有教學與科研樓里毫不起眼的一棟。
徐茶香可沒柏竟帆那么好修養,咂吧大嘴弄出的驚嘆聲響徹會議室:“我的老天爺,這隱身玩意兒到底是誰發明的?老子……我,特別想和他切磋一下技術!”
超源大學是屠瀚的“主場”,照道理會議應由他主持,但他謙虛的將主持人話筒讓給蘇南斌,因為接下來的立項工作,將由海都腦科學與類腦研究所作為項目方主導。
兩位領導謙讓一番,蘇南斌想想后面要做的事,只好接受,對著話筒笑道:“就沖小徐這份執著于鉆研的勁頭,將來也肯定有機會見到隱視遁光膜的發明者。”
“真的?”徐茶香孩子般睜大眼睛天真的問。
昨天還蹲在牢房里痛惜鐵窗歲月,今天就坐進這擁有世界頂尖隱身技術的二層小樓,與世界頂尖的科學家們一起開會,一日地獄一日天堂的落差感強到他難以承受,真怕這是一場夢,稍微用力呼吸一下就驚醒了。
蘇南斌轉換話題:“來到我們這棟擬真樓的專家,一共有十位,都是我國‘腦機接口未來產業培育行動方案’的深度參與者以及行業外合作者,在建設行業內數據服務平臺、推動腦機接口臨床試驗、以及建立腦機接口產業創新戰略聯盟方面做出了卓越貢獻。作為項目倡議方,我已邀請各位與國家簽下最高級別的保密協議,此時在擬真樓內發生的一切皆屬于是國家級機密,任何一位向外泄露者都將承擔最嚴重的法律后果,希望各位能夠理解、支持并遵守協議。”
參會者紛紛點頭。由專家們帶來的學生均是各科研院所大力引進的當前科學界顛覆性技術頂尖人才,經過一層又一層嚴密篩選與審查才獲得跟隨導師參會的資格,自然無比珍惜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但柏竟帆和徐茶香不約而同留意到,遠離會議桌的角落里,還坐著兩個穿黑西裝的奇怪男人。他們都很年輕,看似戴著近視眼鏡,其實那是功能強大的智能裝備。身高一致,健壯的體格也頗為相似,不為任何人的發言所動,只面無表情注視前方,說他們是仿生機器人也不為過,但其實是大活人,按一身打扮推斷,應當屬于是相當高級別的安保人員。
“難道他們來自……國安?”柏竟帆悄悄猜測。
蘇南斌將話筒遞給一位看上去已有七八十歲高齡的老人,“下面就由來自華夏空天科學研究院的魯向波教授為我們講解,假如真因柏竟帆向速紀元公司轉讓白澤智樞腦機交互技術的專利權,引發地球在三百年后陷入全球沙化的危機,那么他在2030年終止這一行為,能否避免三百年后的災難。”
“絕對不能,只會讓情況更糟糕!”魯老年事已高,卻一張嘴就聲若洪鐘,吐字更是鏗鏘有力,不容旁聽者有一點質疑。
他從座椅里起身,走到從天花板緩緩放下的白板前,用一支光電筆做圖形演示。
首先,他在白板最上方寫下四個大字——“祖父悖論”,然后用力打一個框。
若300年前的人改變關鍵行為以“預防”300年后的地球危機,從物理學、系統科學與因果律角度看,不僅無法實現拯救,反而可能引發更加致命的“時間連鎖災害”。真正可行的拯救路徑,需建立在“尊重因果閉環”與“跨時間線知識協作”的基礎上,而非粗暴干預過去。
“祖父悖論”,也就是Grandfather Paradox的具體內容可以概括為:若存在“逆向時間旅行”的可能,你回到自己出生前的時代,殺死你的祖父,而此時祖父尚未與祖母結婚,也未生下你的父親或者母親,那么由于祖父死亡,你的父親或者母親不會出生,你自然也不會存在。但在“你不存在”的前提下,又沒有人能回到過去殺死祖父,最終導致“祖父存活-你出生-殺死祖父-你不存在-祖父存活”的邏輯死循環。
簡言之,這一理論的矛盾本質就是,“改變過去”會否定“改變過去的行為本身存在的前提”,因而導致“因果閉環鏈條”的斷裂。
再來看愛因斯坦狹義相對論對“時間箭頭”的定義,宏觀世界的因果關系具有“單向不可逆性”——300年后的危機,是300年前一系列行為導致的“果”,若強行切斷“因”,即改變300年前的行為,會直接導致“果的存在性矛盾”,造成邏輯閉環斷裂,這和“祖父悖論”的解釋相一致。
“時間箭頭”的單向性源于“熵增定律”,也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宇宙的總熵(混亂度)始終在隨時間增加,且不可逆。例如,破碎的杯子無法自動復原,潑出去的水無法自動收回。已經發生的事件處于低熵狀態,被固定為宇宙熵增過程的一部分,沒人有辦法通過時間旅行回到過去改變事件,否則就會導致熵減,違背熱力學第二定律。
具體解釋,若300年前的人成功阻止了“導致地球水源被虹吸怪獸盯上”的關鍵行為,那么300年后“地球面臨毀滅危機”的事實就會消失。而300年后的人正是因為“危機存在”,才會推動“回到過去干預”,一旦危機消失,“干預行為的動機”也會隨之消失——最終形成“干預發生-危機消失-干預不存在-危機重現”的邏輯死循環,符合“祖父悖論”體現的矛盾定義。
遺憾的是,這種悖論在宏觀物理體系中無法調和,甚至會引發更為嚴重的災難性后果。
根據科學家霍金提出的“時序保護猜想”,自然界會通過“量子真空漲落”、“時空奇點”等機制阻止“因果閉環斷裂”,比如干預行為會觸發極端自然災害,用來強制終止“改變過去”的嘗試,其破壞范圍可能覆蓋大半個地球,導致300年前的人類直接滅絕。
演示圖將魯教授表達的意思清楚連貫起來,每一位在座的人都聽得入神,并不斷點頭贊成他的分析。
溫度適中的會議室里,唯有徐茶香汗流浹背,不停從桌上的紙巾盒抽取紙巾擦汗。
魯教授的講解仍在繼續,他又在白板上拉出兩條筆直的平行線。
從量子力學層面看“多世界詮釋”,就算柏竟帆終止向速紀元轉讓專利的行為,原時間線上存在的危機也并未消失。
300年前的行為發生變化,不會消除原危機,而有可能“創造出新的平行宇宙”——原時間線中“地球面臨毀滅”的事實依然存在,只是干預者進入了“無危機的平行宇宙”,本質是逃避而非拯救。
具體機制如下:當300年前的人做出“改變行為”的選擇時,量子疊加態會導致時空分裂為兩個平行宇宙:
①宇宙A(原宇宙):未被干預,300年后危機如期發生,人類仍處于毀滅邊緣。
②宇宙B(新宇宙):干預成功,無海洋虹吸危機,但仍可能面臨“饑荒、熱死亡”等新危機。
這種分裂的危害在于,沒有任何科學手段能讓“宇宙A”的人類遷移至“宇宙B”,原時間線的危機仍需解決,平行宇宙間的“量子糾纏干擾”又可能引發跨時空災害,例如兩個宇宙的“黑石虹吸怪獸”因量子關聯同時出現,導致雙重危機。
柏竟帆又看徐茶香,那人已是如坐針氈,估計早就被說服了。柏竟帆趁魯教授喝水的間隙補充他漏說的重要一點——
還有復雜系統的“蝴蝶效應”,可能導致不可控的連鎖崩潰。
地球生態與人類社會是典型的“非線性復雜系統”,人類做出的每一個行為都可以看做是“系統變量”,300年間的變量疊加會形成“指數級放大效應”,300年前看似“有益”的行為發生改變,可能會在百年內演變為更加惡劣的危機。
舉個例子,假設300年前的人因“預知化石能源會吸引虹吸怪獸”,提前禁止了所有化石能源開采,轉而全面使用低排放的生物能源,短期內看似減少了“吸引怪獸的信號”,但會引發連鎖反應:
①生物能源的大規模種植需大量占用耕地,導致全球糧食大量減產,300年前的人類因饑荒大量死亡。
②失去化石能源推動工業革命,300年后的人類并未將科技水平拔高,并未研究出“新型對抗武器”,那么即使海洋未被虹吸,一旦有其它外星生物入侵,地球也將面臨比沙化更可怕的危機。
③生物能源產生的“甲烷排放”加速溫室效應,300年后地球平均氣溫大幅度升高,或許再也不適宜人類生存,危機形式從“水源消失”變為“熱死亡”,危害更甚。
蝴蝶效應,本質是“復雜系統的不可預測性”。根據混沌理論,300年的時間尺度下,一個變量的微小改變,如能源結構調整,就可能會讓系統軌跡偏離原路徑,最終形成完全陌生的危機穩態,并且新危機的解決難度遠超原危機,因為人類失去了原時間線中積累的應對經驗。
補充完畢,柏竟帆私底下拍拍徐茶香,小聲問他:“聽到這兒,你還像以前那樣恨我嗎?按照祖父悖論,就算你真把我殺了,符力威也還是會從其他途徑用黑石謀害地球,所以咱們不能逃避,只能拯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