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科技大街全長八公里，坐落著海都市知名的云河數碼電子城。
作為國內集散的電子商品交易市場，從上世紀末到這世紀初，這座電子城紅紅火火經營了三十幾年。
后來太多店鋪通過販賣山寨版電子產品牟取暴利，軟件盜版商也一個比一個猖獗，上級管理部門聯合執法大隊三天兩頭來取締，電子市場的繁榮就在老板們此起彼伏的哀嚎聲中衰敗落幕。
好在自從人工智能開始領跑科技行業，腦機產品也一躍晉升成明日之星，云河電子城的生意才又爆燃起來。
能在科技大街開店的人多少得有點技術背景，比如三十過半的徐茶香。
那家伙打外表看是個腦滿腸肥俗不可耐的粗人，其實卻是國外名校畢業生，鉆研智能科學的能力不輸國家一線的專家學者。
沒人欣賞徐茶香那種人，他們就自我欣賞。年紀大了找不到施展拳腳的舞臺，他們就自己搭舞臺。民間給那種舞臺起了個有趣的名字——“科技黑市”，一聽就知道他們是些專撈偏財的家伙。
早起的鳥兒有食吃，大清早徐茶香就來開鋪迎客了。全商場的商戶里數他最勤快，每天都來得最早。
他大嘴里含著油條，一只手拎了喝一半的豆漿，另一只手用力往上推鋁合金柵拉門。
“嘩啦”一聲巨響，外門開啟，露出里面拿鏈子鎖鎖緊的玻璃門。
徐茶香得意地哼著小曲兒繼續開門，盤算今天又能賣掉多少頂他私自組裝的雜牌腦電帽。
不怪他成天飄飄然跟中了體彩頭獎似的，只怪這門生意實在是越來越火爆。話說能證明科技正飛速發展的最直接的證據，大概就是老百姓們越來越會玩兒了。
10年前的玩家還在對著電腦屏幕敲鍵盤打游戲，10年后他們追求的就是利用腦機在元宇宙空間體驗全沉浸式戰斗的樂趣了。
以目前技術而言，腦機接駁元宇宙是通過佩戴腦電帽，也即是非侵入式腦機裝備。許多人都知道侵入式腦機體驗感最佳，但那種裝備大體上就只是個傳說，因為私自安裝不合法，誰也不敢為了“爽一下”就以身試法。
海都市政府明文規定，侵入式腦機接口，俗稱“內植”，目前只能在全市指定的三家腦學科醫院安裝，并且申請條件極為苛刻，首先得是達到一定等級的殘障人士，其次還需要拿好幾個主管單位的批文。申報批文的流程控制相當嚴格，誰也別指望能偽造文件魚目混珠。
倫理學家們說，創造元宇宙環境，借助腦機從虛擬場景中控制真實生活，是人類在對上下五千年文明發展過程中形成的道德標準進行更新，本質上是對人類社會“公平、自由、尊嚴”等核心價值的再確認。
人作為智慧動物所產生的意識形態領域里，神話就是神話，現實就是現實，神話可以基于現實創作再創作，現實中的人也可以憧憬神話的美好意境，二者卻從來涇渭分明，如兩條平行線互不相交。
如果往人腦插進利用工業手段生產的電極，將腦波意識信號轉化成實操通訊口令，人借助虛擬手段變得像神一樣無所不能，那絕對是與人類現有道德觀相悖的行為，是一種倫理挑戰，
于是針對新型工業革命，不可避免的就出現了新舊兩種觀點的沖突，保守派認為不能因為要發展科技就背棄人類自然生存法則，自由派認為人類應順應時代變遷，打破固有觀念的約束，讓科技如大樹般自由生長。
徐茶香是不折不扣的中間派，哪種思想能幫他賺錢就擁護哪一派。市井小民需要談啥規矩？只要有利可圖，倫理道德什么的都先放放再說。
所以明面上徐茶香靠賣腦電帽維持商鋪開銷，而真正讓他賺得盆滿缽滿的營生，卻是暗地里非法給人做侵入式腦機安裝手術。
玻璃門打開，徐茶香走進店鋪，正把最后一截油條塞進嘴里，可沒來得及咀嚼就叫一條光滑細白的胳膊肘抵住脖子，整個人給逼得貼在了柜臺邊的墻上。
“唔~哎呦~”
裝豆漿的袋子掉到地上，汁水灑出來弄臟了瓷磚地板，徐茶香咕嘟一下咽掉油條，瞪圓小眼睛，與柏竟帆熬了一夜沒睡、血絲密布的紅眼睛對了個正著。
“您是……噫？我好像認識你，你該不會是那個啥，OASIS公司的柏總吧？久啊，久仰大名，可您這一進門就……咳咳，有事好商量嘛……”徐茶香兩團下垂的腮幫子連抖幾下，指著自己的喉結求饒。
柏竟帆死盯他很久才松開，一屁股坐進一張破了皮的圈椅。眼瞅著商場剛開門，連過道也沒走一個顧客，柏竟帆壓低聲音問：“聽說你這兒可以做內植，沒錯吧？說個價錢。”
“喲，原來是為這事啊，您早說……哎呀？”
徐茶香擦著滿頭汗正要松一口氣，可還沒來得及就又臉色大變——眼前這位一本正經說來找他做內植？誰他媽的信呀？他可是能在海都科技界攪起風云的重磅級人物，是BZ腦機交互系統的開發者！
這小子該不會拿他當了競爭對手，所以跑來搜集他非法安裝內植的證據吧？否則堂堂一業界精英，干啥大清早蹲黑市商店門口？今天太陽也沒打西邊出啊？不對，他肯定是來找茬鬧事的，不然能剛打照面就把自己懟墻上？媽呀，這是菩薩廟里燒了過期的香，所以惹上瘟神了嗎？
不行，不管對方說什么也不能信，堅持一問三不知的原則，把瘟神送走再說！
眨眼功夫，大腦已拐了十七八道彎，好心情也早跑光了，徐茶香哭喪著臉說：“啥內植啊？我壓根聽不懂您在說啥。柏總您滿腦袋都是頭發，油黑油黑的，不需要植吧？再說咱做的也不是那個生意……”
柏竟帆細長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點點，再多看他一眼也懶得，“裝，你就給我裝吧！”
隨手操起扔柜臺角落里的一本收據，翻了兩頁大聲念：“2030年2月3號，入止疼藥50盒，3元每盒，合計150元，大寫叉叉叉。收款人曹，經手人徐。”
“呀呀呀，這可是商業機密，不能隨便給您看的……”
徐茶香比松獅狗更蓬松的黃臉嚇得煞白，撲過去搶賬本，柏竟帆卻身輕如燕地閃開，閃到他夠不著的地方繼續算賬：“正規大藥房一盒止痛藥得要二十幾塊，就算毛利七成吧，進貨價少說也得六塊，徐老板，您算盤撥得噼啪響，可比人家便宜了一半呢。”
“沒，沒有的事兒，我真沒……”徐茶香眼珠子往上翻，止不住要背過氣去。一問三不知的策略失效，人家一來就抓到了鐵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