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不容易摸到天黑，他們才在一個小蟹洞里掏到幾只還沒硬殼的小螃蟹，連塞牙縫都不夠。天黑后，蘆葦蕩里蘆葦都一樣，外面一片漆黑，根本就分不清方向，幾人在里面尋了將近兩個小時才找到出口，他們連摸帶爬朝灘涂外趕，一路上，泥地又滑又冷，幾個人摔了好幾跤，滿身都是黑泥，棉鞋里灌滿了泥水，凍得腳都沒了知覺。等他們上了岸往公交站走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錯過了末班車，只能頂著寒風(fēng)徒步往設(shè)計院走。
等他們跌跌撞撞回到設(shè)計院時，已經(jīng)是后半夜了，幾個人站在門口，渾身是泥，嘴唇凍得烏青，連說話都不利索了，模樣比當(dāng)初王北海幾人回來時還要凄慘幾分，雙方心態(tài)上更是天差地別。
從那以后，設(shè)計院就再也沒人提去灘涂抓蟹的事了，那頓青蟹大餐，像是寒冬里的一束暖光，成了大家最珍貴的回憶。很快，食堂又恢復(fù)了往日的清淡，白菜、土豆、紅薯成了常客，偶爾有一頓葷腥，也只是一小塊肉。大家又回到了忍饑挨餓卻還要高強(qiáng)度工作的日子，只是偶爾在加班到深夜時，有人會想起那天的蟹香，想起蒸汽里飄著的暖意，然后咬咬牙，繼續(xù)對著圖紙琢磨。
六十年代上海的初冬，風(fēng)裹著濕冷的潮氣，刮在臉上像貼了片冰。設(shè)計院門口的梧桐葉落得只剩光禿禿的枝椏，王北海攥著剛發(fā)的工資袋，指尖能摸到里面紙幣的褶皺，這是院里三個月來第一次發(fā)工資，紙幣還帶著他的體溫，在手里顯得格外珍貴。
傍晚下班后，四人領(lǐng)著工資興奮地離開單位，回到衡山路。
“今晚必須搓一頓。”強(qiáng)子把工資袋揣進(jìn)棉襖內(nèi)兜，“上次在阿香飯館吃的蒜炒豬肝，我到現(xiàn)在還惦記著。”
老壇跟著點頭：“再加盤青菜豆腐，要是能有碗番茄蛋湯，就更舒服了。”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王北海笑著應(yīng)和，轉(zhuǎn)頭卻見大黃捏著工資袋，眉頭皺得緊緊的。
“我得把錢寄回家。”大黃的聲音很輕，“我阿媽身體不好，弟弟妹妹還在上學(xué)，這點錢得給他們留著。”
強(qiáng)子愣了愣，隨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大黃，你又不合群了是吧？發(fā)工資總得吃頓好的，少寄一塊兩塊的，家里也不差這一頓飯錢。”
大黃搖搖頭，把工資袋攥得更緊：“家里等著錢買糧呢，我在院里有食堂，餓不著。”
王北海看著他凍得發(fā)紅的耳朵，心里忽然發(fā)酸，大黃每月的津貼幾乎都寄回家，自己總吃最便宜的窩窩頭，卻從沒跟人提過苦。他剛想開口說要請客，卻見大黃忽然朝著大門口跑了過去。
三人也快步跟上，就看見宿舍門口，有個穿著打補丁棉襖的老人，正局促地搓著手，盯著警衛(wèi)手里的沖鋒槍發(fā)呆。
“阿爸？”大黃突然喊了一聲，聲音里滿是難以置信。
老人回過頭，臉上的皺紋深得能夾住寒風(fēng)，頭發(fā)白了大半。大黃神情一怔，這和記憶里那個扛著漁網(wǎng)、腰桿筆直的父親判若兩人。
黃阿四看見大黃，渾濁的眼睛亮了亮，剛想上前，又瞥見警衛(wèi)手里的槍，腳步頓住，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懷里的布包。
“警衛(wèi)同志，這是我阿爸，來給我送點東西。”大黃趕緊跑過去，跟警衛(wèi)解釋。
王北海和老壇也上前幫忙說話，警衛(wèi)核對了身份，讓黃永清登記，又叮囑，別在宿舍區(qū)久留，才讓他們進(jìn)去。
黃阿四走進(jìn)宿舍區(qū)時，還忍不住回頭看了眼警衛(wèi)的槍，嘴唇動了動，沒敢多問。
宿舍里布置簡單，四張鐵架床占了大半空間，中間桌子上擺放了各種書籍和茶杯、筆筒等物品，雖然空間狹小，卻比外面暖和了許多。老壇趕緊拎起暖水瓶，給黃父倒了杯熱水，水汽氤氳著，模糊了老人臉上的皺紋。強(qiáng)子從枕頭底下摸出半包揉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遞過去：“大叔，抽煙，暖暖身子。”
黃阿四接過煙，手指抖了抖，沒點燃，夾在耳朵上，眼神在宿舍里掃了一圈，最后落在大黃身上：“你娘……生病了，得在城里住院，我找了好幾家醫(yī)院，都說要先交押金。”他的聲音很啞，像是從喉嚨里擠出來的，“我問遍了親戚，湊不夠錢，只能來尋你。”
大黃的臉?biāo)查g白了，他趕緊掏出懷里的工資袋，把里面的錢全倒在桌上，幾張紙幣疊在一起，最大的面額是十元，加起來也沒多少。“阿爸，這些您先拿著，不夠的話我再想辦法。”他的聲音帶著顫，手忙腳亂地把錢往父親手里塞。
黃阿四捏著錢，指腹摩挲著紙幣，眼眶慢慢紅了：“這些……不夠啊，醫(yī)院說至少要五十塊。”
大黃的身子僵住了，五十塊對現(xiàn)在的他來說，根本拿不出來。
王北海看著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他掏出自己的工資袋，往桌上一倒：“大黃，我這有十五塊，你先拿著。”本來應(yīng)該實發(fā)十二塊，另外三塊是他額外的津貼。
老壇也趕緊摸出工資：“我這有十二塊，雖然不多，湊湊也是份心意。”
強(qiáng)子更是把所有錢都掏了出來：“我這全部身家，也只有十四塊，你別跟我們客氣。”
三人把錢疊在一起，塞到大黃手里。
大黃急得直擺手：“不行，這是你們的工資，我不能要。”
“誰說是給你的？”王北海按住他的手，語氣很堅定，“這是給嬸子看病的錢，你要是不收，就是不把我們當(dāng)兄弟。”
老壇跟著點頭：“就是，嬸子好了，你才能安心干活，不然你天天惦記著家里，怎么搞設(shè)計？”
大黃看著桌上的錢，又看看眼前的三人，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他轉(zhuǎn)身從桌子上摸出紙筆，蹲在地上寫借條，手還在抖：“我寫借條，等我下次發(fā)了工資，一定還你們。”
王北海走過去，一把撕了借條：“寫什么借條？咱們是兄弟，談錢就生分了。”
黃阿四坐在床邊，看著這一幕，渾濁的眼淚終于忍不住流了下來。他一直硬撐著，在兒子面前裝出堅強(qiáng)的樣子，可此刻看著兒子的這幾位好同事這般真誠，他再也繃不住了，用袖子擦了擦眼淚：“你們……都是好同志，阿清能跟你們一起干活工作，我放心。”
“阿爸，我去跟院里請假，回去照顧阿媽。”大黃抹掉眼淚，轉(zhuǎn)身就要往外走。
黃阿四趕緊拉住他，用力搖頭：“不行！我問過你原來的單位，他們不肯說你現(xiàn)在干啥，我就知道你干的是大事，不能耽誤，有了這些錢，我就能帶你娘去看病，我照顧她就行，你安心在這里工作。”
“那弟弟妹妹們怎么辦？”大黃還是不放心。
“我把他們送到你大伯家了，你大伯大娘會照顧好他們的。”黃阿四拍了拍兒子的手，“你要是請假，耽誤了工作，你阿媽知道了也會生氣的。”
王北海看著桌上還剩的幾塊錢忽然說：“大叔，您好不容易來一趟，今晚我請您吃飯，上次在您家麻煩您，這次必須補上。”
大黃和黃阿四都想拒絕，可王北海拉著強(qiáng)子和老壇，硬是架著黃阿四出了蕃瓜弄。
幾人往阿香飯館走，路上的景象格外蕭條，原本熱鬧的街面，現(xiàn)在沒幾個行人，路邊的小攤少得可憐，偶爾有個賣紅薯的攤子，也只有幾個紅薯擺在上面，攤主裹著棉襖，縮在角落里打盹。弄堂里再也看不到往年曬的臘肉、臘腸，家家戶戶的窗戶都關(guān)得緊緊的，只有偶爾飄出的紅薯香，能讓人感受到一點生活氣息。
到了阿香飯館，更是冷清，桌椅都蓋在桌面上，阿香正無精打采地拖著地，看到他們來，才勉強(qiáng)笑了笑：“你們好久沒來了，之前你們幫我趕走了丁阿飛，上次還幫忙修好了水管，我還沒好好謝謝你們呢。今天要吃點啥？我請客！”
“你請啥請啊！”后廚突然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阿香的丈夫走了出來，臉色不太好，“咱店里現(xiàn)在啥情況你不知道？菜都進(jìn)不到，還請客？打腫臉充胖子。”
男人之前有病一直臥床，最近病情好轉(zhuǎn)，就過來飯館幫忙，他很清楚店里現(xiàn)在的情況，能不能撐下去還是未知數(shù)，怎么還能免費請客人吃飯。
“我的事不用你管。”阿香瞪了他一眼，又轉(zhuǎn)向王北海幾人，語氣軟了下來，“你們別聽他的，想吃啥，我給你們做。”
王北海趕緊擺手：“阿香姐，我們自己點，你別客氣，就是想問下，怎么這么冷清？飯點了，怎么沒客人？”
阿香嘆了口氣，擦了擦桌子：“老百姓都吃不上飯了，哪有錢來飯館？我這都快開不下去了，好多菜都做不了，沒食材。”
幾人聽了都點頭，要不是院里發(fā)了工資，黃父來了，他們也舍不得來飯館。
王北海看了看菜譜，只點了盤炒青菜、一盤豆腐、一份大蒜炒臘腸，還有五碗紅薯粥：“就這些吧，簡單點。”阿香想再加個菜，被王北海攔住了：“夠了，我們吃不了多少。”
吃完飯，幾人回到宿舍，大黃和父親擠在一張床上，蓋著兩床薄被子。第二天一早，黃阿四就偷偷起了床，沒叫醒大黃，出了蕃瓜弄宿舍便朝著醫(yī)院奔去。
接下來的日子，上海的冷越來越重，弄堂里開始響起“哐當(dāng)哐當(dāng)”的聲音，那是白鐵匠挑著擔(dān)子走街串巷，擔(dān)子上的金屬片碰撞著，提醒著人們該裝火爐了。洋房里的壁爐生起了火，飄出木柴的香味。中上人家的生鐵火爐也亮了起來，爐上煮著紅棗赤豆粥，甜香彌漫在弄堂里。普通人家只能省著用煤爐燒火取暖，倘若是孩子晚上餓了，就把白天特意省下的饅頭用刀切成片，放在煤爐上烤得金黃，孩子們咬在嘴里又脆又香，一家人圍在爐邊，直到爐子冷了，才掀開被子鉆進(jìn)冰冷的被窩。
普通人家日子過得艱辛，外來工人的日子更苦，他們住在簡陋的工棚里，幾個人擠在一張鋪上，蓋著打補丁的被子。每天天不亮就去干活，中午只能啃冷饅頭，就著點咸菜。糧食不夠，就挖點野菜，摻在玉米面里煮成粥，勉強(qiáng)填飽肚子。
還有海邊的漁民，有的在海邊搭了簡易棚，棚子是用蘆葦稈和破帆布搭的，風(fēng)一吹就晃，下雨還漏雨。更多的漁民直接住在船上，船很小，吃住都在上面，每天就靠捕魚為生，要是捕不到魚，就只能喝平日里舍不得拿出來的咸魚干就著海水煮的粥，湊合著過日子。
設(shè)計院同志們也是整天吃不飽住不暖，可就是這樣艱苦的日子里，在淮海大樓的設(shè)計院辦公室里大家卻充滿了干勁，同事們抱著厚厚的火箭知識書，廢寢忘食地學(xué)習(xí)，白天在繪圖室里畫圖紙，晚上就擠在宿舍里，借著昏暗的燈光看書，遇到不懂的問題，就互相討論，有時候能聊到后半夜。
來自全國各地的技術(shù)員，還會互相教方言。四川的小李教大家說“巴適”，山東的老張教大家說“俺”，上海的小陳教大家說“儂”，每次學(xué)方言，都能引來一陣笑聲。每當(dāng)有人請假回老家，都會帶來家里的土特產(chǎn)，你分我一點，我分你一點，雖然不多，卻格外香甜。
時間一天天過去，但當(dāng)大家看到T-6探空火箭的最新進(jìn)展報告時，整個設(shè)計院都沸騰了，報告上寫著“T-6探空火箭初步設(shè)計方案通過”，同事們圍著報告，互相擊掌，眼里滿是欣慰。
王北海拿著報告，激動得手都在抖，設(shè)計方案通過，下一步就是具體火箭研制了，相信用不了多久，咱們的火箭就能上天了。同時，他心里又多了幾分期待，這也意味著設(shè)計院需要繼續(xù)研制火箭發(fā)動機(jī)，柴油機(jī)廠之前有過成功案例，后面院里有很大可能還會與柴油機(jī)廠合作，那他就有機(jī)會再見到心心念念的林嘉嫻了。想到這里，王北海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
大黃看著報告，想起了生病的母親，他心里憋著一股勁，等火箭上天了，他一定要告訴阿媽，他黃永清干的是讓國家變強(qiáng)的大事。老壇和強(qiáng)子的眼里也滿是憧憬。
這是最壞的時代，物資匱乏，日子艱苦，每個人都在為填飽肚子發(fā)愁。
這也是最好的時代，有一群人為了崇高的理想，在寒風(fēng)中奮斗，在黑暗中追尋光明，手搓火箭，逐夢藍(lán)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