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議事，駱炳。
朱興明摔了杯子，氣氛陡然多了幾分肅殺。
作為一個皇帝，大明帝國的掌舵人。
朱興明覺得，活得實在是太累了。
若大的一個國家，不是這里出問題，就是那里出問題。
這位錦衣衛(wèi)指揮使身著暗色飛魚服，腰佩繡春刀，站在御前就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錦衣衛(wèi)指揮使素來都是孤臣，在朝中沒有朋黨，只聽命于皇帝一人。
這本是錦衣衛(wèi)指揮使最理想的品格，卻也讓駱炳看問題時，總帶著鷹犬特有的銳利與冷峭。
“匿名舉報試行三月，各地錦衣衛(wèi)衙門收轉(zhuǎn)的舉報信已達千余封。其中直隸三百二十封，江南四百七十封，西北兩百九十封。經(jīng)核查，屬實者約三成，不實者四成，余者查無實據(jù)。”
御書房內(nèi)，朱興明、朱和壁、張定三人靜靜聽著。
“三成屬實，意味著至少有三百起貪腐瀆職案浮出水面。這是好事。”朱和壁說。
“好事？”駱炳抬眼，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神色：“殿下，您可知這千余封舉報信中，有多少是互相攻訐？有多少是挾私報復(fù)？又有多少…是有人刻意引導(dǎo)，想借朝廷之手鏟除異己？”
一朝天子一朝臣，駱炳只聽命于皇帝朱興明一人。
哪怕是太子，他也不給面子。
只有這樣，錦衣衛(wèi)指揮使才會得到皇帝重用。
他走到御案前，從懷中取出一疊信箋：“這是應(yīng)天府昨日送來的八封舉報信，全指向同一個人——南京兵部侍郎陳文舉。
八封信，筆跡各異，內(nèi)容卻大同小異，都說陳文舉在督造戰(zhàn)船時貪墨工料銀，數(shù)額巨大。”
朱興明接過信，皺眉：“陳文舉…朕記得他，是個耿直之人。張閣老，你以為呢？”
張定沉吟：“陳文舉素有清廉之名。老臣也覺得…此事蹊蹺。”
“蹊蹺就蹊蹺在這里。”駱炳道，“臣派人暗查，發(fā)現(xiàn)這八封信雖從不同地方投遞，用的卻是同一種紙、同一種墨。更可疑的是，陳文舉上月剛彈劾了南京守備太監(jiān)劉瑾克扣軍餉。”
這個劉瑾，當然不是武宗朝的那個劉瑾，只不過是同名同姓而已。
話不用說完，在場的人都明白了。
這是官場傾軋，借舉報制度打擊政敵！
“查清楚了嗎？”朱和壁沉聲問。
“正在查。”駱炳頓了頓，“但臣擔(dān)心的不只是這一樁。匿名舉報制度試行三月，各地錦衣衛(wèi)衙門報上來的‘異常舉報’已有十七起。有的是一人多投，有的是雇人投遞，有的甚至…是地方官自己偽造舉報信，陷害清廉同僚。”
他深吸一口氣：“陛下，殿下，制度是好的，可人心是壞的。若這樣下去，匿名舉報恐會成為黨爭利器，到時候清濁難辨，忠奸不分，朝堂必亂！”
這話說得重，御書房內(nèi)一時寂靜。
許久，朱興明緩緩開口：“駱炳，你說的情況，朕料到了。任何新制度，總會有人鉆空子。但不能因噎廢食，西北塌方式腐敗的教訓(xùn)，還不夠深刻嗎？”
“臣明白。”駱炳躬身，“臣只是提醒，此制度需嚴加監(jiān)管，否則…”
“所以才讓你來。”朱興明看著他，“錦衣衛(wèi)要負起監(jiān)督之責(zé)。不僅要查被舉報的官員，也要查舉報者。若發(fā)現(xiàn)誣告、構(gòu)陷，一律嚴懲！讓那些人知道，朝廷的眼睛，不只盯著貪官，也盯著那些想借朝廷之手行私欲的小人！”
“臣遵旨！”
朱和壁這時補充：“駱指揮使，除了監(jiān)管，錦衣衛(wèi)還要做好一件事：保護真正的舉報者。制度規(guī)定舉報保密，但難免有泄露的風(fēng)險。若有人因舉報而遭報復(fù)…這制度就失去了公信力。”
駱炳眼中閃過一絲贊許：“殿下思慮周全。臣已命各地錦衣衛(wèi)衙門，對查實的舉報者暗中保護。只是…”他猶豫了一下，“只是若舉報者自身也有問題，該如何？”
“什么意思？”
“比如，”駱炳舉例，“有個糧商舉報縣官索賄，查實后縣官被罷。可這糧商自己也偷稅漏稅、欺行霸市——這樣的人，該不該保護？該不該獎勵？”
這問題尖銳而現(xiàn)實。
張定皺眉：“按制度，舉報屬實就該獎勵。至于舉報者自身的問題…另案處理。”
“那百姓會怎么看？”駱炳反問，“他們會說：看，壞人舉報壞人，朝廷還獎勵壞人！這制度的威信何在？”
朱和壁沉思良久，緩緩道：“那就修改細則：舉報屬實者，若自身無違法之事，給予獎勵；若自身也有問題，將功折罪，減免處罰，但不額外獎勵。如此，既鼓勵舉報，也維護制度的公正。”
“殿下圣明。”駱炳點頭，“臣這就去擬新細則。”
七月初，朝廷正式頒布《官員監(jiān)督舉報條例》修訂版，并決定在江南三省先行推廣。
之所以選江南，是因為這里經(jīng)濟發(fā)達，官場關(guān)系盤根錯節(jié)，最能考驗制度的韌性。若在江南能成功，推廣全國便有望。
朱和壁主動請纓，要去江南督導(dǎo)推行。
朱興明起初不允太子離京，他不想兒子繼續(xù)蹚渾水。
但在張定、駱炳的勸說下，最終還是同意了。
“江南官場水深，殿下務(wù)必小心。”臨行前，張定叮囑。
駱炳則派了二十名錦衣衛(wèi)高手隨行：“殿下，江南錦衣衛(wèi)千戶馬三峰此人，不可全信。”
朱和壁點頭：“孤明白。”
這一次，沈小小也隨行。
“江南是妾身故鄉(xiāng)，妾身熟悉。”她輕聲道，“而且…妾身想去看看婉兒。”
提到林婉兒，朱和壁心中微顫。
那個被他辜負的女子，如今在江南，還好嗎？
七月初十，車駕出京。
與上次西北之行不同，這次是公開的太子巡狩，儀仗齊全，護衛(wèi)森嚴。
但朱和壁特意吩咐：一切從簡，不擾民，不鋪張。
行至山東地界時，發(fā)生了一件小事。
這日午后，車駕在驛站歇腳。
朱和壁與沈小小在房中休息，忽聽外面喧嘩。孟樊超進來稟報：“殿下，有個老秀才跪在驛站外，說要見太子。”
“所為何事？”
“說是…要舉報濟南知府貪腐。”
朱和壁與沈小小對視一眼：“讓他進來。”
老秀才年約六十，衣衫雖舊卻干凈，進來后跪地磕頭：“草民王守拙，濟南府歷城縣人，叩見太子殿下、太子妃娘娘。”
“老先生請起。”朱和壁親自攙扶，“您要舉報濟南知府？”
王守拙從懷中掏出一卷紙：“這是草民三年來暗中查訪所得，歷城縣令張彪、濟南知府趙德寬，上下勾結(jié)，私增田賦，三年多收白銀八萬兩！草民曾去省里告狀，反被誣為‘刁民’，打了一頓板子…”
他老淚縱橫：“若不是聽說朝廷有了匿名舉報制度，草民…草民也不敢再來告了。”
朱和壁接過那卷紙，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時間、地點、人物、數(shù)目，甚至還附了十幾份農(nóng)戶的證詞、按了手印的狀紙。
“老先生為何不投諫言箱，而要攔駕告狀？”
王守拙苦笑：“草民投過。三個月前，往濟南府的諫言箱投了舉報信。可石沉大海，杳無音信。后來聽說…聽說那諫言箱的鑰匙，雖由錦衣衛(wèi)掌管，可錦衣衛(wèi)的人，與知府是酒肉朋友…”
朱和壁臉色一沉。
駱炳的擔(dān)憂，這么快就應(yīng)驗了！制度是好的，可執(zhí)行的人若爛了，制度就是一紙空文！
“孟樊超。”
“臣在。”
“你帶幾個人，暗中查訪濟南府。若這老先生所言屬實…”朱和壁眼中寒光一閃，“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至于那個掌管諫言箱鑰匙的錦衣衛(wèi)，一并查處！”
“是！”
王守拙聞言，又要跪地磕頭，被朱和壁攔住：“老先生，是朝廷對不起您。您這樣的忠直之士，不該受這樣的委屈。”
他轉(zhuǎn)身對沈小小說：“小小，取一百兩銀子給老先生，作為盤纏。再寫一封信給山東布政使，讓他妥善安置。”
王守拙連連擺手：“殿下，草民不要銀子，只要…只要那些貪官得到嚴懲，只要百姓能過上好日子。”
“一定。”朱和壁鄭重承諾。
送走王守拙后，沈小小輕聲道：“夫君，這才是第一站…”
“是啊，第一站就發(fā)現(xiàn)問題。”朱和壁苦笑，“可想而知，江南那邊，水有多深。”
但他眼中沒有絲毫退縮，反而更加堅定：“正因為水深，才更要去。要把這潭水攪渾，要讓那些魑魅魍魎無所遁形！”
朱和壁越來越意識到，這種互相檢舉的行為，有可能會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