攸倫向父親科倫大王提出了一個令他有些意外的請求:攸倫決定離開派克城的主堡,不再與父母同住一島,搬遷至另一座相距派克島僅一小時航程的偏遠小島。
官方的理由冠冕堂皇——他需要更安靜的空間去學習和思考,并且督導釀酒工藝與新興的冶鐵工坊。
但只有極少數人知曉更深層的原因:他麾下的那名紅袍女祭司,以及那位面容永遠隱藏在陰影中的縛影士,她們所研習的魔法日益精深,其過程伴隨著不可預測的低語、異光乃至更詭譎的現象。這些景象若在人口稠密的派克城發生,極易在愚昧的鐵民中引發無端的恐懼和騷動。
那座孤島,將成為他們不受打擾的陰影之地。這所小島被攸倫命名為——鐵風島!
這座隸屬于攸倫的孤島,如同被眾神遺棄的獠牙,猙獰地聳立在冰冷的海域中。其四周遍布著高聳嶙峋的尖石海礁,這些黑色的巨石如同潛伏的海怪脊背,在波濤中若隱若現,隨時準備用鋒利的棱角撕裂膽敢靠近的船底。
更令人望而生畏的是,這片海域似乎被永恒的狂風所詛咒,凜冽的海風常年呼嘯不止,卷起滔天巨浪,瘋狂地拍打著礁石,發出雷鳴般的怒吼,將任何試圖穿越的船只如同玩具般拋擲。
即便是最熟悉這片水域的本地漁民,也會主動繞行,對這片死亡迷宮敬而遠之。他們口中流傳著關于此地的可怕傳說,將其視為航行者的墳墓。
然而,這種對常人而言如同天塹的復雜航路與惡劣天氣,對攸倫·葛雷喬伊來說,卻是最完美的天然屏障。
他體內流淌著的灰海王血脈,使他與大海有著超乎常人的神秘聯結。狂風在他耳中并非只是噪音,而是蘊含著方向的信息,能讓他的船更快到達;暗流在他感知中并非混亂無序,而是清晰可辨的路徑。那些能令其他船長葬身魚腹的濃霧與暴風,無法讓他迷失方向,也不會對他造成困擾。
這片令人生畏的海域,于他而言,不過是歸家路上熟悉的庭院廊道,是他最堅固、最私密的堡壘外墻,是一道天然的防御。
在搬入新家之后,攸倫·葛雷喬伊的日常生活形成了一種奇特而自律的節奏。
每日破曉,灰蒙蒙的海霧尚未被晨光徹底驅散,攸倫便會踏上他那艘無聲的小舟,侍女莉莎總是安靜地伴隨其后,兩人熟練地劃動船槳,駛向派克城的主堡。
冰冷的海水拍打著船身,仿佛是他們每日政務議程的前奏。
在那巨石壘砌的廳堂中,他需與父親科倫大王及兄長巴隆共同處理鐵群島紛繁的事務,從各島領主間的摩擦到與七大王國若即若離的外交博弈,并與母親、弟弟、侄子血親們一起共進早餐。
然當政務暫告段落,才是攸倫真正為自己而活的時刻。他會徑直前往訓練場,多斯拉克教頭維托里奧·格雷總在那里等候。
歲月的磨礪與從未間斷的刻苦鍛煉,早已讓攸倫的力量增長至遠超同齡人的境地,昔日來自布拉佛斯水舞者的靈巧劍技對他而言,已逐漸顯得格局不足。
相反,維托里奧所傳授的多斯拉克戰斗方式——那種融合了草原野性的靈活、暴烈如火的攻勢以及毫無征兆的詭變節奏——更契合攸倫日益增長的蠻力與內心深處的狂野。
更重要的是,攸倫決心征服另一項至關重要的技藝——馭馬。
若論及對這世界上偉大生靈的理解與駕馭,沒有任何民族能出多斯拉克人之右。
他們是馬背上的子民,人與馬幾乎共生。而攸倫的坐騎法魯魯,更需要一位真正能與之“人馬合一”的主人。因此,維托里奧·格雷不僅是他地面作戰的教頭,更是他通往精湛騎術的唯一橋梁。在咸澀的海風與飛揚的塵土中,攸倫刻苦地學習著如何與戰馬溝通,如何借其沖勢發出致命一擊,這一切都只為在即將到來的、更廣闊的戰場上占據先機。
午餐過后,海面的波光變得有些刺眼。攸倫便會獨自走向岸邊,解開那艘輕便小舟的纜繩,無需言語,侍女莉莎自會默契地跟上。船槳劃破平靜的海水,載著他們離開派克城的喧囂,回返那座專屬於他的孤寂小島。
這座島嶼如同海面上突兀崛起的黑色獠牙,而島心矗立的那座荒廢鬼塔,便是獠牙上最尖銳的頂端。
傳說這里盤踞著古老的怨靈,但攸倫對此唯有輕蔑——他甚至歡迎任何鬼魂的出現,正好為他那源自深海的、不可言說的“魂魂果實”之力補充些許靈魂的食糧。更何況,他身邊常隨著兩位人物:一位是身披深紅長袍、信仰光之王的女祭司格溫多琳,她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團灼人的火焰;另一位則是終日籠罩在陰影之中、連面容都難以看清的縛影士伊芙琳。若有真鬼魂,見了這二位,恐怕避之唯恐不及。
鬼塔已被徹底清理出來,褪去了積年的塵埃與蛛網,卻依舊彌漫著一種冰冷的空洞感。四層的高塔,如今僅居住了十人,使得每一次腳步聲都在石壁間激起清晰而孤獨的回響。
這十人分別是:主人攸倫、秘書莉莎、紅袍女祭司格溫多琳、縛影士伊芙琳、忠誠卻面容可怖的護衛“裂腭”達格摩、達格摩正值壯年的兒子勞埃德、達格摩那位沉默堅韌的巖妻、以及他的兩名鹽妾。最后一位,則是新近加入、臉色始終蒼白的學士科本。
達格摩幾乎是舉家遷來效忠。他的巖妻與鹽妾們包攬了塔內的一切雜務——洗衣、烹煮、清掃,讓這座冰冷的石塔得以維持著某種粗礪卻有序的生機。他的兒子勞埃德則承擔了所有需要氣力的粗重活計,劈柴、修繕、搬運貨物。在這里,沒有一個人是多余的。
新加入的學士,科本,純屬自己找“屎”的。
在學城森然的書卷氣息與千瓶百草的藥味深處,學士科本的求知之路悄然偏折向了無人敢涉足的陰影。他最初癡迷于醫學那拯救生命的純粹光芒,然而在破解生命奧秘的執念驅動下,他的研究不知不覺滑入了危險的深淵——一種將傳統醫術與禁忌的血魔法乃至更古老的黑暗秘儀相結合的可怖領域。這項研究離不開新鮮的尸體,甚至那些游走在生死邊緣、尚存一息的“材料”。
然而,科本本質上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學者,他內心殘存的良知讓他無法對無辜者下手,殺人掠命更非他所能。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在深更半夜,如同食腐的禿鷲般,戰戰兢兢地尋覓無人認領的遺骸,十分難以尋找,而且這些材料往往不滿足他的實驗要求。
當青亭島將與鐵群島開戰的消息傳至學城時,科本在恐懼與渴望間經歷了痛苦的掙扎。最終,對知識的貪婪渴望壓倒了一切。他咬緊牙關,冒著巨大的風險,遠渡重洋,潛入了那片將要經歷戰火、死亡與悲傷的島嶼。
戰爭開始的那一夜,正當他拖著一具較為“新鮮”的士兵遺體,試圖將其藏入麻袋時,火把的光芒驟然亮起,照出了他蒼白驚恐的臉。幾名巡邏的鐵民士兵將他抓個正著,刀刃瞬間架上了他纖細的脖頸。
他被粗暴地帶到了攸倫·葛雷喬伊面前。出乎科本意料的是,這位以冷酷聞名的鐵民首領在簡單詢問后,非但沒有立刻處決他,雙眼中反而流露出一種看到珍奇寶物般的玩味興趣。攸倫感嘆:他知道名字的學士不多,科本就是其中最熟悉的一個,偏偏這個時候送到了自己嘴邊。
這就是命運!他命中注定是我的奴隸……不,學士!
“一個敢于在尸山血海里挖掘真相的人……或許比十個尋常學士更有用。”攸倫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卻決定了科本的命運。他饒了科本一命。
當然,這份“仁慈”并非無償。科本很快便深刻地明白,他的生命自此已不再屬于自己,而是徹底歸屬于攸倫·葛雷喬伊。他必須用他畢生的學識、他那些禁忌的研究、他的一切,來“感恩”這份不殺之恩。一種比鎖鏈更牢固的束縛,自此將他與鐵群島的陰影緊緊捆綁。但當他看到了紅袍女祭祀與縛影士時,科本覺得就算真的做他的奴隸其實也沒什么大不了的。
夜晚降臨,當孤島歸于沉寂,唯有海浪與風嘯作伴時,那些不可被外人道的“研究”便在那昏暗的燈塔或是深邃的海洞中悄然進行。那里偶爾流瀉出的不祥紅光或扭曲陰影,都被隔絕在了無邊的海濤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