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深有感觸，又要給朱小寶行禮，被朱小寶一把拉住了。
他忽然沖朱小寶眨了眨眼。
“大哥，那你和小嫂子的事，也總該解決了吧？”
小嫂子自然指得是張霞。
“你倆都分開兩三年了吧？小夏在宮里還好，有人照看著，沒人敢欺負。”
“小嫂子在外頭，總歸是不放心，你得想辦法把她接進宮啊！”
朱小寶愣了愣，笑道。
“你這小子，還管起大哥的事了？”
他嘆了口氣。
“我的情況跟你不一樣，你這樁事，我尚且不敢在老爺子跟前露半個字，更何況當年……”
“老爺子對張霞的恨，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提到她就動怒，又怎么可能點頭同意呢？”
哥倆正說著，朱文坤紅著臉蛋從暖閣那頭瘋跑過來，小手里緊緊攥著一把銅板，舉得高高的炫耀。
“爹，三叔！二十四叔公吹紙鶴老是吹不過我，我贏了好多錢呢！”
朱小寶無奈的道。
“你這孩子，就不能讓著點二十四叔公？”
朱文坤梗著小脖子，理直氣壯地辯解。
“我讓了呀，可他就是吹不過我！”
“呵呵。”
朱小寶被他這副小大人模樣逗笑了，朝暖閣里努了努嘴。
“去去，找你祖爺爺炫耀去，他準保給你塞個大紅包。”
朱文坤眼睛一亮，歡呼著“祖爺爺最疼我了”，轉身又一陣風似的跑了。
朱小寶望著他的背影搖搖頭，轉回頭繼續和朱允熥低聲說話。
沒過多久，朱元璋笑瞇瞇地從暖閣那頭走過來，手里不知攥著什么。
朱小寶和朱允熥見狀趕緊起身相迎，卻被老爺子伸臂按住了肩膀，示意他們坐著別動。
他慢悠悠地攤開手掌，將兩枚銅板分別遞到哥倆手里。
“你倆瞧瞧這玩意兒。”
朱小寶和朱允熥都愣了愣，連忙接過銅板仔細端詳了起來。
那銅板邊緣打磨得光滑，正面鑄著熟悉的洪武通寶字樣，只是背面似乎多了些細密的紋路，看著比尋常銅錢精致不少，一時倒猜不透老爺子的意思。
片刻后，朱小寶眉頭微微蹙起，指尖捏著那枚銅板反復掂量，眼神里帶著幾分狐疑看向朱元璋。
“皇爺爺，這東西不對。”
朱允熥還在一頭霧水地翻看著手里的銅板，聞言抬頭問道。
“啥不對啊？這不就是咱大明的銅錢嗎？咋了？”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更深了，瞅著朱允熥道。
“你這小子，還是不如你大哥眼神尖！”
說罷，又轉向朱小寶。
“大孫，你說說，哪兒不對？”
朱小寶面色凝重，一字一句道。
“是克重不對！”
“啊？”
朱允熥聽得更懵了，趕緊把自己手里的銅板湊到眼前，翻來覆去地瞅，又捏在指尖顛了顛，一臉茫然。
“重量？沒感覺啊……這不跟咱平時花的銅錢差不多沉嗎？大哥你咋摸出來的？”
朱小寶耐心解釋道。
“鑄幣司官造的銅錢，規矩是銅八鐵二的比例，按這個配比，分量本就有定數，可這枚錢不一樣，掂著就發沉，里頭鐵的比例肯定高了，怕是得占了四五成。”
“再說官鑄的洪武通寶，標稱一錢重，其實足數的少，大多也就八百多厘，這枚卻明顯壓手，差得不是一星半點。”
朱允熥聽得眼睛都直了，捧著手里的銅板反復掂量，仍是沒摸出多少差別，不由得一臉佩服地看向兩人。
“大哥，皇爺爺，你們也太厲害了吧？就這點分量差，居然一摸就辨出來了？”
朱元璋笑著擺擺手。
“摸得多了，自然就心里有數了。”
他話鋒一轉，似笑非笑地說。
“走，去問問老二十四，這錢是從哪兒來的。”
朱小寶這才反應過來。
方才朱文坤嚷嚷著，這錢是從二十四叔公朱棟那兒贏來的。
爺孫倆朝著不遠處那對玩得正歡的身影走去。
朱棟和朱文坤仰著頭，臉蛋都憋得通紅，小紙鶴被吹得飛來飛去。
“老二十四。”
“二十四叔。”
朱元璋和朱小寶的聲音先后響起，朱棟渾身一激靈，手忙腳亂地從地上爬起來，飛快地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塵，規規矩矩地躬身行禮。
“爹，姐夫。”
他這副緊張模樣倒不是裝的，他打小就怵著朱元璋，到現在也沒改。
老爺子瞅著他這慫樣，就知道這錢不是他弄出來的。
朱小寶忍著笑，放緩了語氣問道。
“二十四叔，你這幾枚銅板，是從哪兒來的呀？”
朱棟眼神有些閃躲，強裝鎮定道。
“啊？這是我自己身上帶的呀。”
“放屁！”
朱元璋猛地拔高了嗓門，周遭正湊在一起說笑的妃子們都被嚇得一哆嗦，手里的茶盞差點沒端穩，喧鬧的氣氛瞬間靜了下來。
趙惠妃見狀趕緊從人群里快步走過來，拉著朱元璋的袖子柔聲打圓場。
“皇爺，您別氣壞了身子。”
“這小子也是國子監放了假，閑不住偷偷出去斗了回蟈蟈，是妾身沒看住，應允了他去的，要怪就怪妾身吧。”
朱元璋被她這沒頭沒腦的話逗得哭笑不得，繃著的臉也松了些，沒好氣道。
“瞎咋呼啥，咱又沒生氣。”
聞言趙惠妃松了口氣，又瞪了朱棟一眼。
“小東西，好好跟你爹說，別撒謊！”
說完，就又去跟別的妃子聊天了。
朱棟嚇得身子還在發顫，戰戰兢兢地回話道。
“爹……我，我出去斗蟈蟈了，這些銅板……都是我從外面贏來的。”
“簡直是不學無術！”
朱元璋隨口罵了一句，目光在他臉上掃了掃，倒也沒再多追究。
“你倆接著玩去吧，記著讓著點你這小侄孫。”
朱棟如蒙大赦，趕緊連連點頭。
“好，好嘞，兒子知道了。”
朱文坤見朱棟那副蔫蔫的樣子，當即叉著腰哈哈大笑起來，小臉上滿是得意。
“祖爺爺，他贏不過我！”
“你厲害。”
朱元璋揉了揉他的頭，給朱小寶使了個眼色，爺孫倆悄悄走到一邊。
朱元璋臉上的笑意漸漸淡去。
“若是市面上偶爾流出來這么幾個，倒也不算什么大事。”
“咱記得去年大明缺過一陣銅料，倭島那邊的銅礦沒及時運過來，鑄幣司好幾個月都沒怎么出新錢，這節骨眼上冒出私鑄的劣幣，怕是不簡單。”
“這事你多上點心，抽空出去查查源頭，眼下年關將至，民心最是要緊，千萬別鬧出什么亂子來，壞了朝廷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