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個只怨生在宗藩家。
滿分！
嗯，朱聿鍵這回答，就算還能不是滿分，那也逼近滿分。
只不過，朱聿鍵自認為的滿分，還是被朱由檢抓到了話頭……
“這么說，你是在怨恨朝廷制定的宗藩制度？是在怨恨朕不作為么？”朱由檢的聲音很輕，也很平淡。
可落到朱聿鍵耳中，卻無異于轟雷。
他的身軀參透，額頭冷汗涔涔，高呼：“陛下明鑒，臣絕無此意！”
怎么會沒有此意呢？
對普通宗藩而言，一輩子有朝廷養著，不用做事，不用思考，完全當一個混吃等死的廢物就行。
但有些人不甘心。
他們不甘心自己成為史書上那聊聊一筆的記載，甚至，有些連記載都沒有。
人各有志，有人愿意混吃等死。
而有人，更愿意去闖一闖，志向遠大，認為此生必要有所作為。
朱聿鍵，就是這種人。
大明的宗藩制度不是他的生活保障，反而成了他的絆腳石。
如果沒有這種宗藩制度，當年他募兵北上，就算遇不到清軍，也能與反賊打的有來有回，此后便能一戰成名，不說掌握大權吧，肯定也屬于嶄露頭角，若之后再打仗，再贏幾次，那可就不得了了……
但，沒有如果！
“是沒有此意？還是在朕面前不敢有此意？”朱由檢淡淡反問。
朱聿鍵只是渾身顫抖，不敢多言……
“說吧，朕恕你無罪！”朱由檢又說。
嗯？
朱聿鍵一愣，他逐漸品出味道來了。
好像，皇帝并不是單純的給他施壓？說這些話，好像是有什么目的的？
難道……
朱聿鍵瞳孔驟縮。
現在的他，已經不是三年前的愣頭青了。
三年的折磨，讓他看透了很多，也想了很多。
他對皇帝如何沒有怨？對宗藩制度如何沒有恨？
可是，皇權大過天，他就算有怨有恨，也不敢表露出來，更不敢說出來。
但事到如今……
好像皇帝也對這宗藩制度有些不滿？
對了……
是了！
皇帝也肯定是不滿的。
宗藩是需要朝廷養著的，而朝廷財政赤字，這都屬于眾所周知的事了。
朝廷自己都快養不活了，還要養著宗室？
關鍵是……
朱聿鍵身為宗室的一員，也是既得利益者，太清楚宗室那種黑暗的勾當的。
換句話說，宗室就是當地的豪強。
什么土地兼并簡直就是常態。
而宗室屬于完全不交稅的那種，更是不用多說了。
他心頭一凝，微微抬頭，試探性的說了聲：“既然陛下恕臣無罪，那臣便斗膽出言，個人愚見，還請陛下聽了莫要動怒……”
“嗯！”朱由檢淡淡點頭。
朱聿鍵深吸口氣，眸光閃爍道：“臣不敢非議朝政，也不敢亂說祖宗法度，只是拿兒時趣事與陛下說說。”
“臣生于唐王府，長于唐王府，父親是祖父的長子，但祖父卻不喜歡父親，臣也不知道是為什么。”
“后來漸漸長大了，臣懂了些事，又以為是嫡庶之分，就越發卑微，對人對事越發恭謹，小心翼翼的在王府中活著，直到后來才知道，祖母無子嗣，王府上下皆庶出，只是祖父偏愛小妾，便對我們父子冷眼相待。”
“直到有一年，臣幼年不懂事，弄臟了徐夫人的裙擺，徐夫人大怒，給了臣一巴掌，父親護我心切，與徐夫人發生了爭執，后來發生什么，臣就不知道了，但從此以后，我們就搬到了承奉司內生活。”
“沒有吃食，幸好有個小官送些糙米飯，才不至于被餓死，就這樣過了十六年。”
“臣想不通這到底是為什么，我問父親，父親不說，只是那小官偶爾跟我說，讀書可以改變命運，于是我就去看書。”
“那小官也時不時的跟我提起，哪個郡，哪個縣出了個舉人，中了進士，如今在朝中當大官。”
“還有說，當今圣上用人不問功名，只看才干，縱是舉人也能當治理一方、領兵殺敵，臣心向往之。”
“我當時在想，就算不靠唐王府，靠著自己的能力，自己的本事，一樣可以過得很好。”
“但后來我發現，我錯了。”
“這天下百姓都有的科舉武舉權利，他們可以靠著讀書練武改變命運，但我卻沒有，只因為我是宗藩出生，是天潢貴胄血裔。”
“我讀書再多，也只能空談春秋。”
“我學問再高，也只能傷春悲秋。”
“我武功練的再好，也只能在那小院中舞刀弄棒。”
“藩王不得離開封地，什么本事，什么學問，到頭來不過是一場空！”
“十六年的努力，終究付之東流。”
“我不明白，難道藩王就不能為國效忠，為君分憂嗎？”
“就算不能參與朝堂之事，可為何連我們生存的資格都剝奪了？”
“臣也見過窮困潦倒的宗室，他們連吃飽飯都困難，臣不禁想問，明明都是天潢貴胄，都流著太祖高皇帝的血，可為什么有的過得好，有的就窮困潦倒甚至餓死街頭？”
“難道太祖高皇帝定下的制度，就是為了讓自己的后裔子嗣餓死街頭的？”
“臣覺得不應該是這樣，朝廷既然無法供養，那就讓他們自己尋找出路，所以，臣聽聞建奴入關，便私自募兵勤王！”
“臣這么做不為別的，只想為藩王宗親開辟一條路！”
“連尋常百姓都可以靠著科舉入仕，改變命運，那身為天潢貴胄，為何不可以？”
“如果放棄天潢貴胄的身份，便可以如同尋常百姓那樣活著，那各路宗藩便會云集響應！”
“所以，臣懇請陛下給我們這些宗室一條生路！”
朱聿鍵說完，再叩首長拜。
這些話，雖有些藝術加工，但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十六年來，他就靠著埋頭苦讀，鉆研儒家典籍過活。
他從來沒想過繼承唐王爵位，只想著能夠科舉入仕，徹底與唐王分割。
直到他后來得知藩王不得科舉，不得出封地時，他的天，塌了。
十六年的努力就像個笑話一般。
努力有什么用？
就算他躺在那混吃等死，好像也沒有什么不同？
他后來繼承了唐王爵位，也一直在想這個問題……
但不是他想改變就能改變的……
需要等一個機會。
好了，機會來了，建奴扣關，天變了。
他想著靠此一舉成名，然后他就進入到了鳳陽高墻。
本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
卻不想，皇上又召見了他。
而這一回，才是真正的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