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師兄?!?/p>
一個身著破舊灰色道袍,滿頭白發雜亂無章的老者,顫顫巍巍地站在廣成子面前。
他滿是褶皺的臉上布滿了惶恐不安,一雙渾濁的老眼中,透著對些許恐懼之色。
姜子牙深深埋低了頭,雙手抱拳,恭聲道。
“不……不知師兄喚師弟前來,是……是有何事吩咐?”
廣成子負手而立,眼簾微垂,目光淡漠地掃了他一眼。
就好像是在看路邊的一塊頑石,沒有絲毫感情。
“姜子牙?!?/p>
廣成子開口,聲音冰冷,“你自上山以來,苦修四十余載。”
“然……”
“你根骨太差,悟性太低,無仙命在身?!?/p>
“收拾一下,下山去吧?!?/p>
轟!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狠狠地劈在姜子牙的天靈蓋上。
他猛地抬起頭,蒼老的臉上血色盡失,眼中滿是慌亂。
“師……師兄!”
“不可??!”
“師弟雖然愚鈍,但自上次師兄點醒之后,便再未曾好高騖遠?!?/p>
“還……還請師兄開恩……”
不遠處。
一直垂手立在一旁,豎著耳朵偷聽的申公豹,聽到這話,細長的眼眸微微眨動了一下。
他藏在袖中緊握的手,不自覺地松開,心底涌出一股淡淡的欣喜快意。
“原來是為了趕這廢物下山?”
申公豹本以為大師兄召見姜子牙,是有什么“重任”交給姜子牙去做。
沒想到……
竟是逐出師門?!
“如此一來……”
申公豹嘴角勾起一縷淡淡笑意。
就連方才被當做掃地道童般使喚的憋屈,都減少了幾分。
然而下一秒。
廣成子的話,卻是如同平地驚雷般,將申公豹和姜子牙同時震得定在了原地。
“你雖無仙緣,卻有人間之福。”
廣成子看著姜子牙,語氣依舊淡漠。
“大商氣數已盡,周室當興。”
“封神大劫將起,三界動蕩?!?/p>
“你即刻下山,前往西岐,扶助明主,代師封神,享人間封侯拜相之福!”
人間之福?!
封侯拜相?!
姜子牙眼瞳劇烈亂顫,嘴唇瘋狂蠕動。
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般,怔怔愣在原地。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滿是老繭,干枯如樹皮的手,心中涌起一股無盡的悲涼。
“人間之福?”
他都已經七十有余,半截身子都埋進黃土里的人了!
就算是真的能在人間封侯拜相,享盡榮華富貴……
他又還能享幾年?
五年?
還是十年?
他不遠萬里來到這昆侖山求道。
圖的是什么?
不就是為了求一線仙道,求長生有望嗎?!
可如今。
師兄輕飄飄地一句話,就要斷了他的長生路,讓他回紅塵等死?!
“師……師兄!”
姜子牙眼睛通紅,老淚縱橫。
他聲音沙啞,帶著哭腔,甚至帶上了一絲乞求。
“師兄明鑒!”
“師弟自上山以來,謹遵師門之命,闡天理,順天道,日夜虔誠修行,不敢有絲毫違背與懈??!”
“還請師兄……”
“看在師弟這一片赤誠向道之心,虔誠修行的份上……”
“求師兄開恩啊!”
說罷,姜子牙雙膝一軟,作勢就要跪地叩首。
然而不等他跪拜在地。
“呼——”
一道冰冷的勁風襲來,硬生生地托住了姜子牙即將跪下的雙膝。
廣成子背負雙手,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一雙淡漠的眸子里,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抹厭惡,不耐。
“你若想拿拿師尊的名頭來壓貧道……”
“卻是大可不必了?!?/p>
“至于你下山封神之事……”
“師尊早有言明,非貧道一人之意?!?/p>
“今日,不過是到了時機罷了?!?/p>
“……”
見自己那點小心思被大師兄一眼識破。
姜子牙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如紙,心臟砰砰直跳。
尤其在聽到“師尊早有言明”這六個字后,本就蒼老滿是褶皺的臉上,更是再無一絲血色,就好像是一團白色亂麻。
“師……師兄……”
姜子牙聲音顫抖,嘴唇哆嗦著,還想要再開口求情。
但得來的,卻只有廣成子一聲冰冷的命令——
“下山!”
說完,廣成子不再多看他一眼,直接轉過身去,留給姜子牙一個冷漠的背影。
姜子牙張大了嘴,身軀顫抖不止。
他看了眼大師兄的背影,心中涌出一股強烈的不甘。
但他深知這位大師兄的脾性......
哪怕他說的再多,求的再多,怕是也打動不了分毫。
一念及此,姜子牙緩緩轉過身,對著玉虛宮深處,重重地跪了下去。
“砰!砰!砰!”
三個響頭。
磕得頭破血流。
廣成子聽到這叩首聲響,神色漠然。
霎時間,玉虛宮前變得格外寂靜,唯有姜子牙越來越沉重的呼吸聲。
許久許久……
玉虛宮依舊巍峨佇立。
而姜子牙的雙膝,因長時間的跪拜,開始變得麻木僵硬,甚至傳來了鉆心的刺痛,就好像是有無數根鋼針扎進了骨縫里。
他絕望地看著眼前緊閉的宮門,嘴唇干裂,想要張嘴說點什么,卻始終說不出口。
終于......
他認命了。
姜子牙“砰砰砰”地又磕了三個響頭。
然后伸出顫抖的雙手,撐著冰冷地面,一點一點地艱難站起身。
整個人的身形,變得佝僂。
他僵硬地轉過身,對著廣成子低頭拱手,聲音沙啞道:“師弟......領命......”
說罷,姜子牙顫顫巍巍,一步三回頭地朝著山下走去。
“沙......沙沙......”
背后,廣成子依舊著負手而立的姿勢,眼神之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
直至姜子牙“沙沙”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麒麟崖。
他的眼神才微微波動了一下,準備傳喚其他曾在人間的弟子。
就在這時候。
“師兄……”
一道恭敬卻又帶著幾分刻意討好聲音,突然從身后響起。
“不知師弟,可有什么能為師兄分憂代勞之事?”
廣成子眼皮微抬,緩緩轉過身。
看著這個濕生卵化之輩,異獸成道的“師弟”。
廣成子面無表情,心底厭惡愈發濃郁。
比起姜子牙,他更加厭惡這申公豹!
一身跟腳是濕生卵化也就罷了,心術還不正。
終日里只知鉆營人情世故,討好同門師兄,下山結交那些五湖四海的三教九流,旁門左道,把好端端的昆侖圣境,搞得烏煙瘴氣。
“如此德行,怎配得上我玉虛宮闡教弟子之名?”
“也就是師尊慈悲,才留他在山中……”
不過……
廢物也有廢物的用法。
“可?!?/p>
廣成子眼簾低垂,抬手遙指人族朝歌方向。
“大商人王不尊天理,倒行逆施,人族人祖亦為天理異數。”
“你既有心為教分憂……”
“便去朝歌結交諸侯,言明不尊天理之害,勸其順天命,尊天理,輔周室。”
“姜子牙為人迂腐,又承天命,他應付不來,也去不得?!?/p>
廣成子拂塵輕甩,轉身不再看他,向著遠處走去。
風中傳來一道平靜卻又淡漠的聲音。
“若是做得好了......”
“封神之時,貧道自會在師尊面前,言你‘輔佐’有功,于你賞賜。”
申公豹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
但垂在陰影中的面容,卻已變得猙獰扭曲。
“輔佐有功……”
“輔佐有功……”
“呵呵……”
申公豹在心底發出一聲怨毒至極的冷笑。
原來......
哪怕是他主動請纓,哪怕是他表現得比姜子牙強上百倍千倍!
在大師兄眼里,他申公豹......
依舊只是一塊用來墊腳的爛石頭!
“好一個輔佐有功!”
申公豹猛地直起身,臉上卻重新掛上了謙卑恭順的笑容,大聲應道。
“師兄放心!”
“師弟定不負師兄重托!”
“定會在朝歌……好好地‘輔佐’姜子牙師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