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后，暮色漸沉，安平府衙書房內(nèi)，燭火搖曳。
知府趙吉安獨坐案前，手中那份由兵部簽發(fā)、要求協(xié)辦“安平議事”的文書，已被他反復(fù)摩挲得有些溫?zé)帷?/p>
窗外最后一絲天光斂去，將他臉上那抹揮之不去的憂色映照得愈發(fā)清晰。
“大人。”
一旁的師爺輕喚一聲，遞上一杯新沏的熱茶，終是忍不住開口。
“這位吳將軍，不過是想借我們這安平府寶地，召集周邊幾位同僚商議要事。”
“他圣眷正濃，此行亦是奉旨北上，大人依令行事便可，為何仍如此憂心忡忡？”
趙吉安抬起眼，目光從文書上移開，落在師爺那張尚帶幾分不解的臉上，苦笑一下，聲音帶著幾分疲憊：
“師爺，你真以為，這位年輕的忠勇將軍興師動眾，僅僅是為了找一個地方，和大家坐下來喝杯茶，聊聊風(fēng)土人情么？”
師爺聞言一愣：“大人的意思是？”
趙吉安緩緩起身，踱步到窗前，望向府衙外已然點起的零星燈火，仿佛能穿透夜色，看到更遠地方的波譎云詭。
“吳將軍白沙溝一戰(zhàn)成名，陛下破格提拔，恩寵有加。他如今手握兵權(quán)，志在幽州。”
“然其根基尚淺，此行北上，最缺的是什么？是兵！是真正能打仗的兵！”
他轉(zhuǎn)過身，眼神銳利了幾分：“這安平議事，共商支援前線是假。”
“借此機會，一鼓作氣，逼我等這些地方官交出郡兵，充實其軍旅，才是真！”
他稍作停頓，語氣愈發(fā)沉重：“可你仔細想想，我們周邊這幾位知府同僚，永平府張大人、河間府孫大人、真定府李大人……哪一個不是與京中太師府往來密切？”
“太師在朝堂之上未能阻止吳承安封賞，心中豈能無憾？”
“如今吳承安要將手伸進他們的地盤，索要其視為禁忌的郡兵，你覺得這幾位，會心甘情愿、毫無保留地將精銳拱手相讓嗎？”
師爺?shù)刮豢跊鰵猓樕纤查g布滿驚駭之色，聲音都有些發(fā)顫：
“如此說來……吳將軍此舉，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名為會議，實則是要在這安平府，與太師門下的幾位大人，當(dāng)面鑼、對面鼓地斗上一斗？”
“這……這安平府豈不成了是非之地？”
“唉——”
趙吉安長長嘆息一聲，那嘆息聲中充滿了無奈與無力：“正所謂，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他們一方是帝心眷顧的新貴驍將，一方是樹大根深的朝堂巨擘。”
“無論哪一邊，都不是我們這安平府能開罪得起的。”
“此番較量，無論結(jié)果如何，我這夾在中間的知府，恐怕都難逃池魚之殃。”
師爺頓時慌了神，急忙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
“大人，形勢如此險惡，我們……我們該如何行事？總不能坐以待斃吧？”
趙吉安沉默片刻，走回案邊，手指輕輕敲擊著那份文書，眼中閃過思索的光芒。
半晌，他仿佛下定了決心，抬頭看向師爺，神色恢復(fù)了幾分往日的沉穩(wěn)：
“慌什么，越是如此，越需鎮(zhèn)定。”
“本官為官一任，向來以清流自詡，只求造福地方，不參與朝堂黨派爭斗。”
“此次之事，亦當(dāng)如此。”
他清晰地下達指令：“首先，吳將軍手持兵部正式文書，程序上無可指摘。”
“其次，他前往幽州是為國征戰(zhàn)，支援前線乃大義所在。”
“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我安平府都沒有理由，更不能在此事上設(shè)置障礙，克扣兵員數(shù)量，貽誤軍機那是殺頭的大罪！”
他語氣轉(zhuǎn)為堅決：“這樣，你立刻去辦，從府兵中精心挑選兩千名身體強健、訓(xùn)練有素的精壯士卒，備齊甲胄兵器，登記造冊。”
“待吳將軍大軍一到，便即刻點交給他。”
“這是我們作為地方官府，對朝廷命令、對前線戰(zhàn)事應(yīng)盡的本分，任誰也挑不出錯處。”
師爺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么，比如是否可以先暗中通知那幾位知府大人，或者是否可象征性地撥付一些老弱。
但看到趙吉安那不容置疑的眼神，他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是躬身道：
“是，大人，小人明白了。這就去安排，定挑選最好的兵士。”
趙吉安看出他的猶豫，補充道：“記住，此事需辦得光明正大，手續(xù)齊全。”
“至于吳將軍與其他幾位大人之間要如何商議，那便是他們的事了。”
“我們只需做好份內(nèi)之事，不偏不倚，不參合，不站隊，一切，靜觀其變吧。”
師爺領(lǐng)命，匆匆退下安排去了。
書房內(nèi)，趙吉安再次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空，心中默念：
安平，安平，但愿此番之后，此地仍能如其名，獲得安寧。
兩日后，午時剛過，地平線上便出現(xiàn)了滾滾煙塵。
吳承安率領(lǐng)的一萬五千大軍，如同一股鐵流，浩浩蕩蕩抵達了安平府城外。
旌旗招展，刀槍映日，軍容雖略顯風(fēng)塵仆仆，卻自有一股剽悍銳氣撲面而來。
趙吉安早已得報，率領(lǐng)府衙大小官員，整肅衣冠，出城相迎。
他快步上前，對著端坐于駿馬之上的吳承安躬身施禮，聲音洪亮而透著熱情：
“下官安平知府趙吉安，率闔府同僚，恭迎忠勇將軍大駕！將軍一路辛苦！”
吳承安翻身下馬，動作干凈利落。他扶起趙吉安，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趙大人不必多禮，是吳某叨擾了。”
“大軍途經(jīng)貴寶地，承蒙大人鼎力支持，提供場所召集會議，吳某感激不盡。”
“將軍言重了！”
趙吉安笑容滿面：“將軍年少英雄，白沙溝一戰(zhàn)揚我國威，如今又奉旨馳援幽州，真乃國之棟梁！”
“下官能略盡綿薄之力，實乃分內(nèi)之事，榮幸之至！”
兩人一番寒暄，趙吉安便親自引導(dǎo)吳承安及其主要將領(lǐng)岳鵬舉、雷狂等人入城。
他一邊走，一邊詳細介紹道：“將軍，大軍營地已按您文書中所言，在城北劃出開闊地帶，備好了飲水和部分糧草。”
“至于將軍與各位將軍的下榻之處，已安排在府衙內(nèi)的客院，雖比不得京城館驛，但也算清靜整潔，望將軍勿嫌簡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