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651年,齊桓公于葵丘大會諸侯。
彼時,周室衰微,天下紛擾。桓公九合諸侯,不以兵車。葵丘之會,登壇執牛耳,獻血為盟。
桓公之盛,天下莫不賓從。
王府飯店。
雖無高壇歃血,但此番匯聚于此的人物,于當下中國流行樂壇而言,其分量,不亞于一方諸侯。
新時代唱片總經理吳建邦,大地唱片老板劉君,普安唱片的蘇越,中國唱片總公司副總編輯趙大新,紅星生產社創始人陳哲……
此外,幾家與音樂密切相關的南方音像公司代表,以及有官方背景的文化公司負責人,亦赫然在列。
王府飯店的包廂內,氣氛微妙。眾人相互寒暄,但是都默契地沒問,星火的方老板,將大家齊聚于此,究竟所為何事?
方遠是踩著點到的,身后只跟著王晶花。
“各位老師,各位老總,抱歉抱歉,路上有點堵,來遲一步。”
眾人紛紛起身回應,說著“方老板貴人事忙”、“我們也剛到”之類的客套話。
終于,在侍者為眾人分完一道清蒸鰣魚后,方遠拿起濕巾擦了擦手,清了清嗓子,眾人頓時不再說話,目光都投向方遠。
“菜不錯,大家趁熱。”方遠說。
眾人都差點翻了個白眼。
方遠笑了笑,放下濕巾,目光掃過全場:“不過,在大家開動這道主菜之前,我先說件事兒,給大家助助興,也省得各位心里惦記,吃不好這頓飯。”
來了。所有人放下筷子,正襟危坐。
“我準備,牽頭做一件事。聯合在座的各位,還有央視,一起搭個臺子,辦一個咱們內地自己的、有分量的流行音樂頒獎禮。
不是地方臺那種自娛自樂,也不是報紙雜志的小打小鬧,是要做成一年一度、能讓全國歌迷等著看、能讓所有音樂人都以拿獎為榮的行業盛事。”
他略作停頓,讓話語在寂靜的空氣中沉淀。
“初步名字,暫定‘中國流行音樂年度風云榜’。央視文藝部牽頭主辦,我們這些唱片機構,作為聯合發起和主辦單位。
獎項,咱們專業評審和觀眾投票結合來評。每年三四月辦,避開春晚和暑期檔。第一屆,如果順利的話,就在首都辦,央視直播。
大家有沒有興趣參與一下?”
包廂里落針可聞。只有火鍋湯底在輕輕咕嘟。
幾秒鐘后,低低的議論聲如潮水般漫開。
新時代的吳總率先開口,笑容有些勉強:“方老板,大手筆啊!不過……這事兒,央視那邊,真能成?鄒主任點頭了?”
“正在積極推進,鄒主任很有興趣。”方遠淡淡道。
“開什么玩笑。評審標準怎么定?誰來評?最后怕不是大獎都落在星火藝人手里,我們這些人,豈不是成了陪太子讀書?白白給星火做嫁衣,抬高身價?”
這話說出了不少人的心聲。頓時,附和聲四起。
“方老板的算盤打得精啊。用大家的資源,給他們星火立碑。”
“央視直播固然好,但要是成了星火一家獨秀的舞臺,這臉面上,恐怕也不好看吧?”
“現在市場是不規范,但各家有各家的山頭。要是這么一整,不是要重新排座次?誰服氣?”
“港臺那邊的大腕,真能請來?別到時候咱們自己熱鬧,人家不認,反倒成了笑話。”
利益面前,無人肯輕易讓步。方遠的構想雖好,但在眾人看來,這更像是星火傳媒憑借當下如日中天的氣勢,要借機確立行業霸主地位的舉動。
聯合?怕是招安的前奏。
面對幾乎一邊倒的質疑和隱隱的敵意,方遠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呷了一口。
等到聲音稍歇,他才放下杯子,又咳嗽了兩聲。
聲音不大,卻奇異地讓包廂內再度安靜下來。
“看來,”方遠笑了笑,“大家的意見,還挺大。你一言,我一語,我也聽不清。這樣吧——”
“我換一種說法。我,方遠,代表星火傳媒,【決定】要做這件事。現在,我不是在問各位——‘有沒有興趣參與?’”
我是來告訴各位,如果沒興趣的話,”
他再次停頓,目光掠過眾人。
“隔壁,我也開了一桌。菜一樣,酒一樣。門在那邊,可以移步過去用餐。我稍后過去敬酒,親自給各位賠罪。絕對不影響咱們日后生意上的交情。”
“現在,”
方遠往后一趟,靠在椅背上,
“是去是留,請便。”
包廂內,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人動,甚至沒有人去碰面前的酒杯。剛才還議論紛紛的眾人,此刻仿佛被施了定身法。
去隔壁?那意味著公開撕破臉,意味著被這個即將成型、有央視背書的龐大聯盟排除在外。
方遠也不催促,自顧自地拿起公筷,夾了一筷子已經有些涼了的鰣魚,放進碗里,慢慢剔著刺。
過幾十年,可吃不到了啊。
王晶花眼觀鼻,鼻觀心,站在他側后方半步,如同一個沉默的影子。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壓力在寂靜中持續累積。
終于,中國唱片總公司的趙大新輕輕咳嗽一聲,打破了沉默。他拿起桌上的中華煙,抽出一根,點上。
“方老板,”他開口,“蛋糕怎么做,怎么分,總得有個章程。不能光畫個大餅,就讓兄弟們跟著沖吧?”
他沒有說去,也沒有說留。
而是問,怎么分。
方遠抬起頭,臉上露出了真誠的笑容。
“趙總問在點子上了。章程,當然有。而且,保證公平。”
“首先,這個獎項做成了,我們就是規則的制定者。
其次,獲獎的藝人,唱片銷量會漲,商演價格會漲,公司的品牌價值會跟著漲。
最后,頒獎典禮本身可以招商,可以賣版權,可以衍生出無數的商業可能。
這些收入,扣除成本后,按出資比例和貢獻度分配。”
“那提名和獲獎呢?”趙大新問得直接。
“獎項公正性如何?如果分豬肉或者某家壟斷的話,那樣做不長久,也沒人信服。”
方遠搖搖頭,笑道:“趙主任,您看看,您也知道國內分豬肉和內定的獎項沒人信服,所以我們倆有共同話題了。
我的設想就是,絕對公正,大家各憑本事。
我以我方遠本人未來幾十年的信譽和星火的口碑承諾,絕對不參與評委對獎項的選擇。
一切交給評委,同時評委不是固定的。我會請首都公證處的公證員全程參與。”
“各位,大家做原創音樂,你們最清楚好作品需要什么樣的土壤。我們要做的,就是創造這片土壤——一個公平的、專業的、有影響力的平臺。讓好音樂能被聽見,讓好歌手能被看見,讓認真做音樂的人,能得到應有的回報。”
趙大新沉默了很久,然后緩緩點頭:“如果真能做到公正,我們可以參與。”
“還有件事,”方遠再次開口,“關于第一屆,具體到人頭的,我得先表個態。”
眾人神色一凜。
“楊玉瑩,解曉東,我們星火的人,第一屆,不參與專業獎項的評選。”
話音落下,會議室里先是死寂,隨即響起一片議論。
“什么?”
“方老板,這……這沒必要吧?”
“是啊方老板,規矩是規矩,該評評嘛!解曉東今年的《童話》紅成這樣,不參與評選,這、這說不過去啊!”
“方老板,三思啊!咱們這獎要立威,要一炮打響,正需要楊玉瑩和解曉東這樣有絕對號召力的腕兒來撐場面!他們不參評,獎項的星光、關注度要打折扣的!”
“方老板,你這犧牲也太大了。我們之前是有些顧慮,但你這么一來……倒顯得我們這些人小氣了。公平競爭嘛,該怎么樣就怎么樣,我們都服氣。”
連新時代的吳建邦也開口道:“方遠,你這個決定,欠考慮。獎項的公正性,不是靠這種‘自絕于人民’的方式來的。楊玉瑩和解曉東的實力和市場反響有目共睹,強行不參加,反而會讓外界覺得我們這個獎心虛,或者內部有什么問題,才讓最紅的藝人避嫌。這不利于樹立權威。”
“對對對,吳總說的是!”
“方老板,收回去吧,真沒必要!”
“大家一起把獎辦好,把場面做熱鬧,才是正理!”
他們忽然發現,當方遠真的毫不猶豫地把最大塊的肉從自己碗里扒拉出去時,心里并不踏實。
這獎要真少了那兩位,還能叫“風云榜”嗎?
……
車駛出停車場,王晶花握著方向盤,從后視鏡里看了一眼閉目養神的方遠,終于還是沒忍住。
“方老板,”她聲音壓得低,車里安靜,聽得清楚,“我還是有點沒完全明白。就算要避嫌,做到公正評審那一步已經夠了。讓崗崗和解曉東退出,我看吳總劉總他們,后來反倒像是真急了。”
方遠沒睜眼,只輕輕“呵”了一聲,在靜謐的車廂里顯得有點懶洋洋,又有點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他們急,不是因為舍不得楊玉瑩和解曉東沒獎拿。”
“我懂了。額剛才還在想您怎么那么大方。”王晶花長長舒了口氣。
她看著前方路況,熟練地打著方向,車子拐進一條胡同。
方遠忽然再次開口:“走錯了。”
“嗯?”王晶花一怔,看了看導航和熟悉的路,“沒錯啊方老板,這不是回您那邊……”
“不去四合院。”
王晶花心里咯噔一下。
“去你安排的那個地方。”
王晶花扶額:“崗崗媽媽剛到首都,你們倆就不能稍微忍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