濱州已浸在初秋的涼意里，市委會會議室的窗臺上，幾盆三角梅開得正艷，殷紅的花瓣上還沾著晨露。
沈青云走進會議室的時候，時針剛指向八點半，新任市委秘書長錢明遠正彎腰給各位常委分發材料，他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袖口磨出了細毛，這是在平房區當區委書記時留下的。
“沈書記。”
孫健從座位上站起來，警服肩章在頂燈照耀下泛著冷光。
這位剛被任命為市政法委書記兼公安局長的老刑警，眼角的皺紋里還帶著熬夜辦案的紅血絲，對沈青云匯報道：“昨天剛把朱正華案的卷宗移交給檢察院，涉及的十七名保護傘全部到案。”
沈青云點點頭，在主位坐下：“坐吧，都是自己人。今天是新班子第一次全體會議，不用那么拘謹。”
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從副書記朱曉元鬢角的白發，到統戰部長林耀輝手里那支刻著“為人民服務”的鋼筆，最后落在會議桌中央的國旗上。
“先通報個事，省委已經批復，下一階段我們濱州市的幾個重點項目，都會得到扶持。”
沈青云看著眾人，緩緩說道。
大家紛紛鼓起掌來，很顯然，這背后少不了沈青云這個副省長兼市委書記的運作。
隨后，沈青云示意會議開始。
朱曉元率先翻開筆記本，這位分管黨群工作的副書記總愛穿灰色中山裝，鋼筆永遠別在左胸口：“我先匯報下基層黨建情況，目前全市一百二十七個軟弱渙散黨支部，已有九十三個完成整改。香房區拆遷安置點的臨時黨支部很有特色，上個月解決了三十七起鄰里糾紛……”
“朱副書記。”
沈青云忽然插話，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擊：“拆遷戶的黨組織關系轉接得怎么樣，不能讓他們搬了家，就成了流動黨員。”
朱曉元的筆尖頓了頓，額角滲出細汗：“正在推進，下周會給您一份詳細清單。另外，鄉村振興方面，我們在江北的呼藍區搞了六個試點村……”
“等下。”
沈青云翻開面前的文件夾，抽出一份調研報告：“上周我去暗訪，發現呼藍區有三個村的灌溉渠還沒修通。農作物要澆水，黨員干部的責任渠更得暢通。”
他把報告推過去，紅筆圈出的“形式主義”幾個字格外醒目。
朱曉元的臉微微發紅，連忙在筆記本上畫了個五角星：“下午就派人去督查，月底前一定完工。”
常務副市長肖如水接過話茬時，手指在平板電腦上滑動著數據圖表：“前三季度全市經濟同比增長百分之五點九，其中平房區的食品加工園貢獻突出，引進的三家企業解決了一千六百多人就業。但固定資產投資還有缺口，主要卡在香房區的工業園區征地……”
“征地補償款到位了嗎？”
沈青云打斷他，目光銳利如鷹的說道：“上次信訪局匯報，有幾戶村民因為補償標準沒達成一致，還在臨時安置房住著。”
肖如水推了推眼鏡，語氣謹慎的回答道：“正在核實老宅基地的產權問題，有些歷史遺留問題……”
“歷史遺留問題不是推諉的借口。”
沈青云的聲音沉了下來，直接說道：“下周我帶隊去現場辦公，必須讓老百姓明白，發展經濟不能讓他們吃虧。”
說到這里，他忽然放緩語氣，看向肖如水道：“另外，銀企對接會籌備得怎么樣？中小微企業的融資難題，得拿出實招。”
“已經聯系了十二家銀行，下周召開專場對接會。”
肖如水松了口氣，調出一份企業名單，對沈青云匯報道：“重點扶持紡織、農產品加工這些傳統產業技改，還有……”
組織部長張銀峰輕輕咳嗽兩聲，他總愛用這個動作提醒大家注意。
這位戴著金絲眼鏡的組織部長，筆記本上的字跡比打印的還工整：“干部隊伍建設方面，我們建立了負面清單制度，三季度有十二名干部因懶政怠政被約談。香房區新任領導班子的考察報告在這里……”
沈青云接過報告，指尖在“趙明奇”的名字上停頓。
這位原香房區區委書記因在拆遷中堅持原則，這次被破格提拔為副市長：“明奇同志的群眾測評怎么樣？”
“滿意率百分之九十九。”
張銀峰翻開另一份表格，苦笑著說道：“但也有反映說他不近人情，有開發商想請他吃飯，被拒了十幾次。”
“這種不近人情要提倡。”
沈青云把報告放在桌上，淡淡地說道：“組織部門要給這樣的干部撐腰。對了，程立東案牽扯出的干部任用問題，核查得怎么樣？”
“正在逐一復核，發現有三起違規提拔，涉及的兩名組織干事已經停職。”
張銀峰的語氣嚴肅起來，認真的說道：“我們準備開展全市干部檔案專項審核，杜絕帶病提拔這樣的違規現象發生。”
宣傳部長楚俊生放下茶杯，杯蓋與杯身碰撞發出輕響。
這位總愛穿米色風衣的部長，鬢角總打理得一絲不茍：“意識形態方面，我們正在開展明遠精神宣講活動，組織蕭明遠的同事、學生巡回演講，已經舉辦了二十三場。但感動濱州評選出的問題，對我們的公信力影響不小……”
“整改方案呢？”
沈青云追問，他很清楚，宣傳部門在這方面是有知情權的，感動濱州的評選活動，沈青云可不敢保證這位楚部長一點都不知道。。
楚俊生的手指絞著風衣紐扣：“已經重新評選，新增了十五名候選人，包括香房區照顧癱瘓公婆十年的王秀蘭。我們準備拍一部紀錄片，真實記錄他們的事跡。”
他頓了頓，補充道：“文旅局正在策劃松花江文化旅游節，想借這個機會重塑濱州形象。”
“要實事求是。”
沈青云提醒道，他嚴肅的說：“別搞花架子，老百姓要看的是真心，不是演技。”
統戰部長林耀輝轉動著手里的鋼筆，他分管的民營經濟是濱州的短板：“上周召開了黨外人士座談會，幾位企業家反映，行政審批效率還得提高。我們打算建立政企直通車制度，每月安排一次面對面交流……”
“光交流不夠。”
沈青云看著他，嚴肅的說道：“得有臺賬，有回音。比如正華集團倒臺后，留下的幾個爛尾樓項目，能不能協調其他企業接盤？別讓老百姓看著心寒。”
林耀輝連忙點頭：“已經聯系了三家本地企業，下周去實地考察。另外，少數民族聚居區的供暖改造，資金已經到位，月底前可以開工。”
輪到孫健發言時，他從文件袋里掏出一疊照片，上面是濱州各區縣的治安卡點：“政法系統整頓取得階段性成果，清退了十七名不合格輔警，查處了三起徇私枉法案件。針對蕭明遠案暴露的校園安全問題，我們聯合教育局開展了專項排查，發現四十二所學校的監控設備老化，正在申請專項資金更換……”
“錢的事讓肖副市長協調。”
沈青云看著照片里那所被強拆的小學舊址：“明遠小學的安防一定要到位，不能再出任何問題。另外，陳光案的后續安撫工作，公安局要配合信訪局做好，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孫健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想起陳光在獄中寫的信，連忙說道：“已經成立了專班，昨天剛去看望了陳光的母親，老太太說想把兒子的骨灰撒在松花江里……”
“滿足她的愿望。”
沈青云的聲音有些沙啞：“到時候我去送送。”
最后發言的是紀委書記熊楊：“黨風廉政專項整頓已立案四十七起，涉及縣處級干部十二人。香房區拆遷補償款的審計發現，有五名村干部截留補償款達八十三萬，現已移交司法。”
“要公開審理。”
沈青云插話道：“讓老百姓看看，我們是怎么給他們做主的。”
熊楊點點頭，翻到新的一頁：“另外，對民政系統的巡查已經啟動，發現……”
他忽然停頓，目光與沈青云交匯，猶豫了一下說道：“會后我想單獨向您匯報。”
沈青云心里一動，示意會議繼續。
很顯然。
何晨光那邊應該是有什么發現，否則熊楊不會專門表示要單獨跟自己匯報。
要知道，紀委是受上級紀委部門和同級別黨委雙重領導的，換而言之，只有在遇到重要案子的時候，熊楊才需要跟自己打招呼。
想到這里，沈青云的心情不免有點沉重了，難道說真的發現了什么問題？
上午十點半，當他宣布散會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斜斜地穿過云層，在地毯上投下金色的光斑。
常委們陸續離開會議室，孫健走之前低聲對沈青云說道：“書記，林浩的引渡手續辦完了，下周押解回濱州。”
“很好。”
沈青云微微點頭，林向陽父子倆這回可以在監獄里團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