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三十,子時,通州碼頭下游十里,黑魚淀。
雨勢稍歇,河面上霧氣彌漫。
十幾艘漕船排成長隊,悄無聲息地順流而下。
船頭燈籠皆用黑布罩著,只透出微弱昏光。
領頭船的艙內,陳天義正就著油燈看水路圖,忽聽艙外傳來急促腳步聲。
“龍頭!前方三里,有官船攔河!”
陳天義霍然起身:“多少人?什么旗號?”
“看不清旗,約莫五六艘船,橫在河心。探水的兄弟說,船上都是兵,帶弓弩!”
陳天義臉色一變,快步出艙。
霧氣中,隱約可見前方河面黑影幢幢,果然有船橫攔。
“調頭!往岔河走!”他急聲下令。
“調頭來不及了!”船工指著兩岸,“您看!”
只見兩岸蘆葦叢中,忽地亮起數十火把。
火光映照下,隱約可見人影綽綽,弓弦繃緊之聲在靜夜中格外清晰。
一個洪亮聲音從對面官船傳來:
“漕幫的弟兄聽真!西山銳健營奉旨巡查河道!所有船只即刻停航,接受查驗!敢有違抗者,以謀逆論處!”
陳天義心頭狂跳,西山銳健營?那不是十三阿哥胤祥掌管的京營精銳嗎?怎么會出現在這里?!
“龍頭,怎么辦?”手下急問。
陳天義咬牙:“沖過去!他們不敢真放箭……”
話音未落,一支響箭破空而來,“奪”地釘在船舷上,箭尾白羽震顫不止。
“最后一令!”對面聲音更厲,“停船受檢!”
陳天義眼見兩岸弓弩已張,知道硬闖不得,只得揮手:“落帆,停船。”
漕船緩緩停下。
對面官船上放下幾艘舢板,數十名頂盔貫甲的兵士持刀登船。
為首的是個年輕將官,一身鑲白旗鎧甲,正是西山銳健營參領鄂倫岱。
“搜!”鄂倫岱冷聲下令。
兵士如狼似虎沖進各船艙。
不多時,驚呼聲此起彼伏:
“大人!這艙里全是刀槍!”
“這邊是弓箭!”
“這箱子里……是火藥!”
鄂倫岱大步走進主艙,掀開幾個木箱。
只見箱中整整齊齊碼著嶄新腰刀,刀柄上還刻著“工部監制”字樣。
另幾個箱子里,是成捆的箭矢、鐵蒺藜,甚至還有兩門小銅炮。
“好啊。”鄂倫岱冷笑,轉身盯著陳天義,“陳龍頭,解釋解釋?漕船私運軍械,按律該當何罪?”
陳天義強自鎮定:“大人明鑒!這些……這些是工部委托漕幫運往山東的河工用具……”
“河工用具?”鄂倫岱抓起一把腰刀,刀光在燈下凜冽,“山東河工用這個挖土?還是用這個……”他又踢開一個箱子,露出里面黑乎乎的火藥,“炸石頭?”
陳天義啞口無言。
“帶走!”鄂倫岱揮手,“所有船貨扣押,人犯押回大營!立即飛馬報知十三爺!”
“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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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辰,雍親王府書房。
燭火跳躍,胤禛、胤祿、胤祥三人圍坐。
桌上攤著張鵬翮剛送來的通州倉場出貨清單抄本。
“四哥你看,”胤祿指著其中幾行,“六月以來,通州倉場以河工損耗名義出庫的糧米,比去年同期多出五千石。而這些糧食的流向,都指向幾家與漕幫有往來的糧行。”
胤祥拍案:“這就對上了!鄂倫岱那邊若截住漕船,人贓并獲,看他們怎么抵賴!”
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馬蹄聲。
片刻,蘇培盛引著一個滿身泥水的戈什哈進來。
“王爺!十三爺!鄂參領急報!”
胤祥接過信筒,抽出密信快速瀏覽,臉上露出喜色:
“成了!截住十二艘漕船,搜出腰刀三百把、弓箭五百副、火藥二十箱,還有兩門小炮!人犯四十七名,為首的正是漕幫大龍頭陳天義!”
胤禛眼中精光一閃:“好!人船現在何處?”
“已押往西山銳健營大營。”戈什哈道,“鄂參領請示,是否連夜審訊?”
“審!必須連夜審!”胤祥起身,“四哥,我這就去大營,非撬開陳天義的嘴不可!”
“慢。”胤禛抬手,“老十三,你現在去大營,目標太大。讓鄂倫岱先審,你天明后再去。記住,審問時要有工部、刑部的人在場,這事,得辦成鐵案。”
“可萬一……”
“沒有萬一。”胤禛看向胤祿,“老十六,你明日一早進宮面圣,將通州倉場賬目與漕船私運軍械之事一并奏報,記住,只說事實,不下結論。尤其不要提老八。”
胤祿點頭:“弟弟明白。”
胤祥急道:“四哥!證據確鑿,為何不提?這些軍械,工部賬上定有記載!順著查下去,還怕揪不出幕后之人?”
“揪出來又如何?”胤禛淡淡道,“工部經手人可推到陳天義身上,陳天義可推到山東洪門身上,洪門是反賊,死無對證,到最后,還是斷線。”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我們要的,不是抓幾個替罪羊。是要讓皇上看清,這大清的錢糧、軍械、漕運,有多少已不在朝廷掌控之中,更要讓那些伸手的人知道,手伸得太長,是會斷的。”
窗外傳來三更梆子聲。
胤祿忽然道:“四哥,若陳天義招出李煦……”
“他招不出。”胤禛搖頭,“李煦何等人物?豈會留下把柄給一個江湖草莽?最多……招出幾個工部小吏、倉場管事。”
他轉身看著兩個弟弟:
“但這就夠了。只要皇上知道,永定河的虧空連著漕運,漕運連著私運軍械,而軍械運往山東,就夠了。”
胤祥若有所思:“四哥是說,皇上會因此……重新考慮對一些人的態度?”
“圣心難測。”胤禛走回書案前,“但我們至少要讓皇上知道,這江山社稷,有人是真的在辦事,有人卻在挖墻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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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一,辰時,乾清宮。
康熙端坐御案后,面前跪著胤祿、張鵬翮、工部尚書王掞、右侍郎揆敘,以及刑部尚書哈山、步軍統領隆科多。
暖閣內氣氛凝重,落針可聞。
“都說說吧。”康熙聲音平靜,“永定河賬目查得如何?通州漕船私運軍械,又是怎么回事?”
胤祿率先開口:
“回皇阿瑪,兒臣與張大人核查永定河工程糧餉,發現三大疑點。
其一,工部撥付糧米賬面數與實際出庫數不符,差額約三千石;
其二,藥材采買量遠超實際所需,多出部分流向不明;
其三,通州倉場以‘河工損耗’名義出庫的糧米,較往年激增,且多流入與漕幫有往來的糧行。”
他呈上賬冊抄本:“所有疑點,皆有賬目為證。”
康熙接過,略掃幾眼,看向王掞:“王掞,你是工部尚書,怎么說?”
王掞須發皆白,顫巍巍跪直:“老臣……老臣失察。近年來多病,部務多由揆敘打理。此等紕漏,老臣實不知情,甘領罪責。”
康熙不置可否,目光轉向揆敘。
揆敘伏身:“皇上明鑒!工部撥糧,皆按章程辦理,至于倉場出庫數目有差、藥材流向不明,此乃地方經辦吏員舞弊,臣已命人嚴查。至于通州漕船私運軍械……”
他頓了頓:“臣聞此事亦震驚不已!漕幫向來安分,此番竟敢私運軍械,定有奸人煽惑。臣請旨,徹查漕幫與山東逆匪有無勾結!”
康熙看向隆科多:“步軍統領衙門可知情?”
隆科多忙道:
“奴才前日接西山銳健營通報,已派員協助查驗。截獲軍械確系工部制式,但工部軍械庫賬目顯示,這些兵器皆為歷年報廢淘汰之物,本該銷毀,不知何故流入漕幫之手。”
“報廢之物?”康熙挑眉,“嶄新的腰刀,是報廢之物?”
“這……”隆科多額角冒汗,“奴才……奴才這就徹查工部軍械庫!”
“不必了。”康熙擺手,看向哈山,“刑部接管此案。陳天義及一千人犯,押送刑部大牢,三司會審。工部軍械庫所有經手人員,一律鎖拿待審。”
“臣遵旨。”哈山叩首。
康熙又對張鵬翮道:
“張鵬翮,你協理清查有功,加都察院右都御史銜,繼續核查河工賬目。凡有貪墨舞弊,無論涉及何人,一律嚴參。”
“老臣領旨。”
最后,康熙目光落在胤祿身上,久久不語。
暖閣內靜得可怕。
半晌,康熙才緩緩道:“老十六,你此番辦事,還算仔細。但年輕氣盛,查案可以,不可越權。漕幫、軍械,不是你該碰的,往后有事,先稟報,再行事。”
“兒臣謹記皇阿瑪教誨。”
“都退下吧。”康熙略顯疲憊地擺手,“王掞留下。”
眾人躬身退出。
走到乾清門外,揆敘忽然對胤祿拱手:
“十六爺辦事雷厲風行,下官佩服。只是……有些事,過猶不及,您還年輕,前程遠大,何必處處樹敵?”
胤祿還禮:“揆大人言重。胤祿奉旨辦差,只知秉公,不知其他。”
揆敘深深看他一眼,轉身離去。
張鵬翮低聲道:“十六爺,他這是話里有話。”
“我知道。”胤祿望著揆敘背影,“但他越這么說,越說明咱們查對了方向。”
正說著,一個小太監匆匆跑來:“十六爺,王嬪娘娘請您去永和宮一趟。”
胤祿心頭一緊:“額娘怎么了?”
“娘娘鳳體無恙,只是……說有事要囑咐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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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宮內,王嬪果然無病,只是神色憂慮。
屏退左右后,她拉著胤祿的手:“祿兒,額娘聽說,你最近在查永定河的賬,還牽扯到漕幫、軍械?”
“是。”胤祿如實道,“兒臣奉旨辦事。”
“奉旨辦事是正理。”王嬪輕嘆,“可你知不知道,你查的這些,牽涉多少人?工部、漕幫、甚至……可能牽扯到江南。”
她壓低聲音:“額娘今早去給太后請安,聽幾個老太監私下議論,說蘇州織造李煦前日遞了密折,為漕幫陳天義求情,說他雖有過錯,但多年押運漕糧有功,懇請皇上從輕發落。”
胤祿一震:“李煦為陳天義求情?他們果然有勾結!”
“有沒有勾結,額娘不知。”
王嬪眼中憂色更重,“但李煦敢上這個折子,定有所恃。祿兒,你還年輕,不知這宮里的水有多深。有些人,看著不顯山不露水,可手能通天。”
她握緊兒子的手:“額娘不求你大富大貴,只求你平平安安。這差事,能放就放一放,好不好?”
胤祿看著母親擔憂的臉,心中酸楚,卻堅定搖頭:
“額娘,兒臣不能放。若人人都明哲保身,這大清的江山,誰來守?”
“你……”
王嬪欲言又止,最終長嘆:
“罷了,罷了。你性子像你皇阿瑪,認定的事,九頭牛拉不回。但你要答應額娘,萬事小心。尤其是……離八阿哥遠些。”
“八哥?”胤祿疑惑,“額娘為何特意提八哥?”
王嬪眼神復雜:“有些事,額娘不便多說。但你記住,在這紫禁城里,笑的最溫和的,往往刀最利。”
她忽然從枕下取出一個錦囊:“這個你收好。若遇危急,可去找一個人。”
胤祿接過錦囊,里面是一枚象牙腰牌,刻著“竹林聽泉”四字,正是那枚前明舊物。
“額娘,這是……”
“別問。”王嬪按住他的手,“收好就是。記住,非到萬不得已,不要動用,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窗外,不知何時又下起了雨。
胤祿走出永和宮時,心中沉甸甸的。
他知道,母親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話。
那個錦囊,那枚腰牌,必定關聯著某個秘密。
但他更知道,現在還不是打開的時候。
因為乾清宮里,那個掌握著一切秘密的老人,正冷眼看著這場風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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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大牢,最深處的單間。
陳天義被鐵鏈鎖在石墻上,身上已無完膚。
刑部主事將供詞遞到他面前:
“畫押吧。私運軍械,勾結逆匪,按律當凌遲,畫了押,或許還能留個全尸。”
陳天義咧嘴,血水從嘴角流下:“我……我要見八爺……”
“八爺?”主事嗤笑,“八爺也是你能見的?老實畫押,少受皮肉之苦!”
“不見八爺……我死也不畫!”陳天義嘶吼,“那些軍械,是他……”
話未說完,牢門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一個獄卒打扮的人走進來,對主事低語幾句。
主事臉色變了變,揮手讓左右退下。
那人走到陳天義面前,摘下獄卒帽子,竟是八貝勒府上的管事太監何柱。
“陳龍頭,”何柱聲音陰柔,“八爺讓我帶句話。”
陳天義眼中燃起希望:“八爺……八爺救我!”
“八爺說,”何柱湊近,一字一句,“你的家人,他已安置妥當。你的兒子,會過繼到宗室旁支,保一世富貴,但前提是……你管好自己的嘴。”
陳天義渾身顫抖:“那……那我……”
“你?”何柱微微一笑,“為國盡忠,死得其所。八爺會記住你的。”
他轉身離去。
走到牢門口,又回頭:“對了,八爺還說,李煦大人為你求過情了。皇上沒準。”
陳天義癱軟在地,眼中最后一絲光,熄滅了。
半刻鐘后,刑部主事回到牢房,將供詞和印泥放在陳天義面前。
陳天義顫抖著手,按上紅印,在供詞末尾,畫下一個歪斜的十字。
供詞上寫著:私運軍械系漕幫自作主張,意圖運往山東販賣牟利,工部軍械庫吏員受賄放行,已供認不諱,與朝中任何人無涉。
主事收起供詞,滿意點頭。
而牢房角落的陰影里,一只老鼠吱吱叫著,鉆進墻洞。
墻洞那頭,是另一間牢房。
一個披頭散發的囚犯蜷縮在草堆中,耳朵緊貼著墻壁。
待外面腳步聲遠去,他才緩緩抬起頭。
油燈光下,赫然是前涇縣知縣陳天立的心腹師爺——
吳有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