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青年身上,究竟隱藏著何等存在?
武宗中期,在這黑獄世界他是至高無上的創造者與主宰,一念可定他人生死。
可在那聲呵斥面前,他感覺自己渺小得如同狂風中的一粒塵埃。
那不是力量的差距,那是生命層次與規則位階的絕對碾壓!
他緩緩抬起頭,再次看向陳北玄。
目光已然完全不同。
陳北玄依舊負手而立,青衫在無風的虛空中自然垂落,神色平靜如初,不過心里也并不平靜。
看來小蘿莉師尊還是很關注他的么。
“小……小友。”
老者開口,聲音比之前干澀了數倍,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微顫。
他艱難地調整了稱呼,這個曾經在他看來只是客套的稱謂,此刻卻重若千鈞。
“方才……是老朽孟浪了。”
他緩緩說道,每一個字都斟酌無比,“未曾想小友身邊,竟有如此……超然存在護道。若有冒犯,萬望海涵。”
姿態放得極低,與之前那平淡中隱含邀約與試探的語氣判若兩人。
陳北玄微微頷首,算是接受了這份道歉:“無妨。前輩相邀,想必不只為此。”
他目光掃過老者掌心那黯淡的印記,并未多言,仿佛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老者心中苦笑,四分之一的生死源印被奪,在他這里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在對方眼中,或許真的只是“無妨”。
“小友慧眼。”
老者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靈魂深處因源印受損而傳來的陣陣虛弱與刺痛,以及那揮之不去的恐懼。
他知道,自己必須重新定位與眼前這位青年的關系,以及……他背后那恐怖存在的態度。
“老朽乃此界開辟之人,你可稱我‘虛湮’。”
老者主動報上了名號,這是一種示好與坦誠的姿態,“邀小友前來,確有兩事。”
“其一,便是方才……想印證心中些許疑惑。”
他頓了頓,避重就輕,絕口不提“教訓”之念。
“如今疑惑已解,是老朽坐井觀天了。”
“其二,”虛湮老人目光變得鄭重,“小友收服黑獄四家,手段雷霆,氣吞寰宇,老朽看在眼中。此四家生靈,雖生于我界,亦是黑獄本源循環一部分。小友欲帶他們離去,老朽本不應阻攔……”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上了幾分懇切與無奈:“然,此界運轉,自有其規。生靈大量離去,恐動搖此界本源平衡,于老朽修行亦有損礙……先前妄動念想,亦是因此。”
他原本打算“教訓”陳北玄,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維護自身修行根基的本能。
如今踢到鐵板,態度自然要變。
陳北玄聽明白了。
虛湮老人并非要阻止他帶走人,而是擔心“大量”帶走,會傷及此界根本,進而影響其自身修行。
這倒也在情理之中,畢竟此界生靈的生死循環,與創造者的法則息息相關。
“所以,前輩之意是?”陳北玄平靜問道。
虛湮老人略一沉吟,道:“老朽愿贈小友三件薄禮,以表歉意,亦作補償。只望小友能稍加節制,莫要……盡數帶走,給此界留些元氣。”
虛湮老人掌中光華流轉,三件物事緩緩顯形。
第一件,是一塊巴掌大小、通體剔透的冰晶,內里封存著一縷奇異流光。那流光似煙似霧,變幻不定,隱隱勾勒出萬千劍影,散發出純粹到極致的劍意,僅僅是目光觸及,便覺有鋒銳之氣刺入神魂。
“此乃‘劍魄玄晶’,”虛湮老人介紹道,語氣帶著一絲鄭重。
“是老朽早年游歷大千,于一處上古劍修戰場遺跡深處尋得。內蘊一縷不滅劍魄,乃先天劍意本源凝聚,非金非鐵,無形無質,直指劍道真意。參悟此物,對錘煉劍心、明晰劍道前路,或有裨益。”
陳北玄目光落在劍魄玄晶上,冰藍色的眼眸微微一亮。
他修劍道,如今尋常劍道寶物早已不入眼。但這劍魄玄晶不同,其中蘊含的那縷先天不滅劍魄,純粹而古老,與他自身劍道隱隱共鳴,確實是一件難得的奇物。
第二件,是一枚古樸的青銅令牌,正面刻著一個“虛”字,背面則是復雜的空間道紋,流轉著深邃的空間法則氣息。
“此乃‘虛界令’,”虛湮老人繼續道,“持此令,可在此界之內,開辟一處獨立穩定的空間通道,連接小友指定的外界坐標,往返三次。通道穩固,足以承受龍道境以下生靈通行。”
第三件,是一個玉瓶,瓶身溫潤,內里似乎裝著某種液體,隱隱有生命精氣與浩瀚水元波動傳出。
“‘天一真水’三滴。”
虛湮老人道,“取自世界初開時先天水元精粹所化,蘊含磅礴生機與造化之力,療傷、煉體、滋養神魂皆有奇效,亦可助長水屬功法神通,算是一點修行資糧。”
三件寶物,且都頗為珍貴,足見虛湮老人的誠意。
陳北玄略一沉吟,虛湮老人給出的補償確實不菲,尤其是劍魄玄晶,對他現階段劍道打磨頗有價值。
而且對方姿態已放得極低,自己此行目的基本達成,強行擄走所有生靈,也非他本意,更可能引來不必要的因果糾纏。
他看向虛湮老人,微微頷首:“前輩誠意,我已知曉。既是此界開辟之主,維系平衡亦是本分。”
他抬手,將三件寶物收起,劍魄玄晶入手冰涼,內中劍魄躍動,讓他頗為滿意。
“我并非不通人情之人!”
陳北玄繼續道,聲音平靜卻自有分量,“收服四家,乃順勢而為,亦給他們一番機緣。既入我麾下,自當隨我離去,見更廣闊天地。”
虛湮老人心中一緊。
“然,”陳北玄話鋒一轉,“慮及此界本源與前輩修行,我可承諾,四大世家,每一家,我只允一千核心族人隨我離界。”
“其余族人,需留于此界,維系血脈傳承與本源循環。離界之人,亦需自愿,不強求。”
一千核心族人!
虛湮老人心中一塊大石落地,同時又泛起波瀾。
每家一千人,總數四千,雖也是不小的數目,但相對于四大世家動輒數十萬乃至更多的族裔基數而言,已是極大的“克制”。
足以保全世家精華與潛力,又不至于過分抽空此界生靈元氣,影響他的生死法則循環與修為根基。
更重要的是,陳北玄給出了明確的數字和條件,這意味著此事有了回旋余地,不再是懸而未決的威脅。
“小友仁義,老朽感懷!”
虛湮老人神色一肅,鄭重抱拳,“如此安排,甚好!既全了小友麾下之力,亦顧全了此界根本。老朽在此謝過!”
他心中暗自慶幸,若非那一聲呵斥讓他及時認清現實,恐怕此刻就不是坐下來談條件,而是面臨界毀人亡的危機了。
眼前這青年,看似平和,但可不好惹背后更有無法想象的依仗,絕非易于之輩。
陳北玄淡然道:“既是約定,便需遵守。”
“自當如此,自當如此。”虛湮老人連連點頭。
事情議定,氣氛緩和不少。
陳北玄又詢問了一些關于黑獄世界法則、以及周邊星域的情況,虛湮老人知無不言,言無不盡,態度極為配合。
片刻后,陳北玄起身告辭。
虛湮老人親自將他送至星光階梯前,目送那道青衫身影從容步下,消失在下方風雪蒼茫的蒼狼城外。
待裂口徹底彌合,虛湮老人才長長舒了口氣,身形微微一晃,盤坐回石臺之上,臉上露出一絲疲憊與后怕。
“好險……好可怕的護道者……那一聲呵斥,究竟是何等存在?”
他喃喃自語,掌心那黯淡的生死源印仍在隱隱作痛,提醒著他方才經歷的一切絕非幻覺。
“此子……氣運滔天,背景莫測。罷了,損失四分之一源印,換得界域安寧與明確約定,已是不幸中的萬幸。只是這黑獄世界,怕是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他閉目調息,開始默默修復受損的本源印記,心中對陳北玄的忌憚,已然深入骨髓。
……
蒼狼城外。
段無涯、蕭炎、狼破軍三人正心神不寧地等待著,忽然見天空星光一閃,陳北玄的身影已悄然落回原地,青衫依舊,神色如常。
“公子!”三人連忙上前。
“無礙,”陳北玄擺擺手,看了一眼狼破軍,“與虛湮前輩已談妥。蒼狼世家,可遴選一千核心族人,隨我離界。其余族人需留于此界,維系傳承。黑龍、神焰、銀翼三家,亦按此例。”
狼破軍聞言,先是一怔,隨即心中涌起復雜情緒。
一千名額,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這意味著家族必須做出艱難抉擇,但也避免了舉族為奴或被徹底掌控的命運,更獲得了一條通往更廣闊世界的道路。
“破軍代全族,謝公子恩典!”
他再次躬身,這次,聲音中多了幾分由衷的敬畏與感激。
段無涯與蕭炎對視一眼,也只能答應了。
“具體遴選與事務,段天涯,由你總領,狼破軍、蕭炎協助。盡快辦妥。”陳北玄吩咐道。
“是!”段無涯肅然領命。
陳北玄不再多言,目光投向遙遠的天際,指尖無意識地在袖中那枚“劍魄玄晶”上輕輕摩挲。
黑獄之事,至此已了。
該回光輝之城了,也不知聶離那邊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