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煙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呆呆地看著眼前那碗粥，只覺得手中的粗瓷碗重若千鈞，燙得她幾乎要拿捏不住。
碗中，米粒晶瑩剔透，宛如世間最純凈的美玉雕琢而成，每一粒米都仿佛蘊含著一個完整的生命循環。翠綠的蔥花點綴其間，如同碧綠的星辰墜入玉色的銀河，散發著讓人神魂都為之悸動的勃勃生機。
那氤氳而起的熱氣，在她這位元嬰真君的眼中，根本不是水汽，而是最本源的、肉眼可見的大道符文！
那些符文聚散離合，時而演化為草木榮枯，時而幻化為日月更迭，最終又歸于混沌，玄奧無比。
這哪里是一碗粥？
這分明是一碗大道！一碗能讓修士窺探天地本源的無上造化！
前輩他……竟然將如此珍貴的神物，就這么隨手盛給了自己？
一時間，柳如煙心中百感交集。惶恐、激動、感激、愧疚……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讓她這位心如冰鏡的宗門天驕，竟有些手足無措。
她想起師尊的叮囑，此行只為問安，絕不可索取任何東西。可現在，前輩主動賜予機緣，自己是接，還是不接？
接了，會不會顯得自己貪得無厭，讓前輩看輕？
不接，那更是對前輩好意的褻瀆與不敬！
林安見柳如煙端著碗，俏生生地站在那里，半天沒有動靜，臉上還一陣紅一陣白，不由得有些奇怪。
“柳師姐？怎么了？”他問道，“是不合胃口嗎？還是……嫌我這碗太破了？”
他看了看柳如煙手中的粗瓷碗，上面還有個小豁口，是自己平時吃飯用的。
“啊……不，不是的！”
林安這句無心之言，卻如同一道驚雷，在柳如煙耳邊炸響。她猛地回過神來，嚇得花容失色，連忙搖頭。
嫌棄？自己怎么敢！
這可是前輩親自盛給自己的大道神粥！別說只是碗有個豁口，就算是用狗食盆子裝著，那也是三界六道所有修士都要搶破頭的無上機緣！
前輩這么說，定然是看出了自己的猶豫，對自己心生不滿了！
想到這里，柳如煙再不敢有半分遲疑。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萬千思緒，對著林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
“多謝林師兄賜粥，是……是弟子失態了。”
她不再猶豫，走到石桌旁，小心翼翼地坐下，雙手捧著碗，如同捧著世間最珍貴的圣物。
林安見狀，松了口氣，笑著說道：“這就對了嘛，一碗粥而已，不用這么客氣。快趁熱吃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一碗粥……而已？
柳如煙聽到這句話，心中更是掀起了驚濤駭浪。
在她看來堪比天道恩賜的神物，在前輩口中，竟然只是“一碗粥而已”。
這是何等超然物外的心境！何等視神物如無物的氣魄！
或許，在這位前輩的日常生活中，這種等級的“飯食”，真的就只是果腹之物罷了。
柳如煙心中對林安的敬畏，再次攀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她不敢再多想，拿起桌上的木勺，輕輕舀起一勺粥，送入口中。
粥一入口，一股難以形容的溫潤暖流，瞬間化開，順著她的喉嚨，涌向四肢百骸！
那一瞬間，柳如煙感覺自己的整個身體，從肉身到神魂，都被一股最純粹、最本源的生命能量徹底洗禮了一遍！
她體內的經脈，在這股暖流的沖刷下，變得更加堅韌寬闊。她的元嬰，盤坐在丹田之中，此刻竟也睜開了雙眼，貪婪地吸收著這股能量，小臉上露出了無比滿足和舒適的表情。
更重要的是，隨著粥液入腹，那些她剛剛用肉眼看到的“大道符文”，此刻竟直接烙印在了她的神魂深處！
“轟！”
柳如煙的腦海中，仿佛有萬千雷霆同時炸響。
無數關于“生”、“死”、“榮”、“枯”的大道至理，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地涌入她的識海！
她看到了，一粒種子，如何在黑暗的土壤中破土而出，迎著陽光雨露，茁壯成長，最終開花結果，又歸于塵土。
她看到了，一個凡人，如何從呱呱墜地，到垂垂老矣，經歷生老病死，最終魂歸天地。
她看到了，一顆星辰，如何在無盡的虛空中誕生，燃燒億萬年，最終又坍縮為一點，歸于寂滅。
這……這是生命的大道！是輪回的真意！
柳如煙徹底沉浸在了這種玄之又玄的悟道狀態之中，外界的一切，都已無法干擾到她。她手中的木勺，機械地、一勺一勺地將碗里的粥送入口中。每吃一口，她對大道的感悟，便加深一分。
她周身的氣息，也開始不受控制地節節攀升！
元嬰初期……元嬰初期巔峰……
那層剛剛穩固不久的境界壁壘，在這碗大道神粥的面前，脆弱得如同窗戶紙一般，被輕易地捅破！
“嗡——”
一股強大的氣息波動，以柳如煙為中心，猛地擴散開來！
元嬰中期！
僅僅是半碗粥下肚，她的修為，便從元嬰初期巔峰，直接突破到了元嬰中期！而且根基無比穩固，法力精純凝練，沒有一絲虛浮之感！
這要是傳出去，足以讓整個東荒修仙界都為之失聲！
要知道，尋常修士從元嬰初期到中期，哪怕是天資卓越之輩，也需要至少百年苦修！而柳如煙，只用了不到一炷香的時間！
林安正呼嚕呼嚕地喝著自己的粥，突然感覺到身邊傳來一陣強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
他一愣，扭頭看去，只見柳如煙依舊保持著喝粥的姿勢，但雙目緊閉，身上卻散發著一股讓他有些心悸的氣息。她周圍的空氣，都似乎變得扭曲了起來。
“柳師姐這是……吃太急，噎著了？”林安有些擔心地想道。
看她那樣子，也不像啊。
“難道是……頓悟？”
林安腦子里冒出這個詞。他在宗門藏書閣的雜書里看到過，說有些天資絕頂的修士，在看到花開葉落，聽到風聲雨聲時，都有可能陷入一種奇妙的“頓悟”狀態，修為大漲。
“不愧是宗門第一天驕啊，喝碗粥都能頓悟。”林安嘖嘖稱奇，心中很是佩服。
為了不打擾到對方，他放輕了自己喝粥的動作，還貼心地往旁邊挪了挪，給柳如煙留出更大的“頓悟”空間。
而此刻的柳如煙，已經將一整碗粥，全部吃完。
當最后一口粥液入腹，她腦海中所有紛亂的大道感悟，最終匯聚成四個古樸滄桑的大字——
道法自然。
她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清冷的鳳眸之中，此刻沒有了絲毫波瀾，只剩下一片宛如秋水般的澄澈與寧靜。仿佛世間萬物，在她眼中，都已洞悉了其本源。
她的氣息，已經完全收斂，看起來就像是一個普普通通的鄰家女孩。但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感知到，在她那平凡的外表之下，隱藏著何等恐怖的力量。
她，已經徹底鞏固了元嬰中期的境界，并且對大道的理解，達到了一個全新的高度。
“多謝前輩……賜道。”
柳如煙站起身，對著林安，深深地、鄭重地，行了一個九十度的大禮。
這一次，她沒有再稱呼“林師兄”，而是直接用上了她心中最尊敬的稱謂。
因為她知道，眼前這位，賜予自己的，早已超越了任何物質上的機緣。
他賜予的，是“道”！
林安被她這突如其來的一拜搞得有些手足無措，連忙放下碗，上前扶她。
“柳師姐，你這是干什么，快起來！”他說道，“不就是頓悟了一下嘛，這是你自己的天賦好，跟我沒關系。再說了，你這么客氣，以后我還怎么好意思請你吃飯啊。”
聽著林安這番“樸實無華”的話語，柳如煙心中更是感動與敬佩。
前輩這是在點化自己啊！
他是在告訴自己，大道之路，無需執著于外物，更無需執著于形式。真正的道，就蘊含在這最平凡的一粥一飯之中。
是自己著相了！
“是弟子愚鈍。”柳如煙順著林安的力道站直了身體，臉上露出一抹發自內心的、足以讓百花都為之失色的淺淺笑容，“多謝前輩教誨。”
林安看著她臉上那如冰山消融般的笑容，不由得看呆了一瞬。
這位柳師姐，平時冷冰冰的，沒想到笑起來這么好看。
“咳咳，”他掩飾性地咳嗽了一聲，說道：“那個，你……你還要再來一碗嗎？”
“不，不了。”柳如煙連忙搖頭，“前輩賜予的道，弟子需要時間慢慢消化。貪多不爛，這個道理，弟子還是懂的。”
她知道，自己今天得到的機緣，已經大到無法想象了。若是再不知進退，恐怕真的會引起前輩的不快。
見她堅持，林安也就不再勉強。
柳如煙看著桌上那只被自己吃得干干凈凈的空碗，眼中閃過一絲不舍。她猶豫了一下，還是鼓起勇氣，問道：“前輩，這……這只碗，弟子可以……洗一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