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一舟并沒有將車駛向陸家那座位于城郊、占地廣闊的莊園,而是在深夜寂靜的城市道路上流暢地轉(zhuǎn)了幾個彎,最終穩(wěn)穩(wěn)停在了他們大三學(xué)生公寓樓下的臨時停車位。
引擎熄火,周遭瞬間陷入一片沉靜,只有遠(yuǎn)處路燈的嗡鳴和車內(nèi)兩人細(xì)微的呼吸聲。
陸星河原本半夢半醒地靠在椅背上,感覺到車子停下,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向窗外。
熟悉的宿舍樓輪廓映入眼簾,他愣了幾秒,混沌的大腦才反應(yīng)過來——這不是他家。
疲憊、酒精導(dǎo)致的頭痛,以及被莫名其妙帶到此處的困惑,瞬間擰成一股無名火,蹭地竄了上來。
他猛地轉(zhuǎn)回頭,看向駕駛座上正解安全帶的祁一舟,語氣里帶著壓抑不住的煩躁和質(zhì)問:
“祁一舟,你搞什么?不送我回家,回宿舍做什么?”
他聲音沙啞,因為情緒激動而有些拔高,在封閉的車廂里顯得格外清晰,他身上的酒氣混合著祁一舟外套上清冷的冷衫味,形成一種矛盾的氛圍。
他是真的累了,累到只想回到自已那張柔軟寬敞、絕對安靜的大床上,而不是回到這個雖然熟悉但此刻顯得擁擠、還需要爬樓的宿舍。
祁一舟解安全帶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咔噠”一聲輕響后,他才慢條斯理地轉(zhuǎn)過臉,看向陸星河。
車內(nèi)昏暗,只有儀表盤和窗外路燈滲進來的微弱光線,勾勒出他線條分明的側(cè)臉和那雙在暗處顯得更加幽深的眼睛。
“你這個狀態(tài),回陸家?”祁一舟開口,聲音平穩(wěn),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guān)已的冷淡,“是想讓你父親看到你這副醉醺醺、連路都走不穩(wěn)的樣子,還是想驚動管家、傭人,演一出‘少爺深夜醉酒歸來’的戲碼?”
他的目光在陸星河泛著不正常紅暈的臉頰和略顯凌亂的領(lǐng)口掃過,語氣里聽不出是嘲諷還是單純的陳述。
“你父親的項目正在關(guān)鍵期,盯著他的人不少。”祁一舟推開車門,夜風(fēng)灌入,吹動他額前的碎發(fā),“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宿舍清凈,沒人打擾。”
他說完,已經(jīng)下了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了車門。
夜晚的涼意撲面而來,讓陸星河打了個激靈,腦子似乎清醒了一點點。
祁一舟的話像冰水,澆熄了他一部分怒火,但也讓他更覺憋悶。
他知道祁一舟說得有道理,以他現(xiàn)在這副樣子回家,確實不妥,父親看到只會更擔(dān)心,而且今晚還是他的易感期……
雖然低級Alpha的易感期跟平常差不多。
可是……
“我宿舍里什么都沒有,上次帶回家了,”陸星河皺著眉,還是有些不情愿,聲音低了下去,帶著濃濃的倦意,“洗漱用品,換洗衣物都……”
“穿我的。”祁一舟打斷他,言簡意賅。
他微微俯身,探進車內(nèi),手臂伸到陸星河身前,利落地解開了他身側(cè)的安全帶扣。
這個動作讓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拉近,陸星河甚至能看清祁一舟垂眸時長而密的睫毛,和他頸側(c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的線條。
那冷冽的雪松氣息再次將他籠罩,混合著夜風(fēng)的涼,讓他剩下那點抗拒也消散無形。
安全帶解開,祁一舟直起身,讓開位置,示意他下車。
陸星河看著他平靜無波的臉,和那雙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深邃的眼睛,最終所有的話都化作了喉嚨里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他認(rèn)命地挪動有些發(fā)軟的身體,抓著祁一舟那件寬大的運動外套,鉆出了車子。
腳踩在地面上,夜風(fēng)一吹,酒意和疲憊再次上涌,他晃了一下。
一只手臂及時地、穩(wěn)穩(wěn)地托住了他的肘彎。
祁一舟扶了他一把,隨即很快松開,仿佛只是順手為之。
“能走嗎?”他問,聲音依舊沒什么溫度。
陸星河點點頭,借著這點支撐站穩(wěn),裹緊了外套,邁步朝著宿舍樓門禁走去。
祁一舟跟在他身后半步,看著他在路燈下?lián)u晃的背影,和明顯力不從心的步伐,眉頭蹙緊。
從這里走到宿舍樓下,再爬上五樓……以陸星河現(xiàn)在的狀態(tài),怕不是走到一半就得摔了。
他嘆了口氣,像是某種妥協(xié),就在陸星河堪堪走到門禁刷卡器前,伸手去摸口袋里的門禁卡時,祁一舟忽然上前一步。
不是扶,不是拉。
他直接彎下腰,手臂迅捷而有力地穿過陸星河的膝彎和后背,在陸星河完全沒反應(yīng)過來、驚愕地睜大眼睛的瞬間,已經(jīng)將人穩(wěn)穩(wěn)地打橫抱了起來。
“祁一舟你——!”陸星河猝不及防,失重的感覺讓他下意識低呼出聲,手臂慌亂中抓住了祁一舟肩頭的衣料。
酒意和羞惱一起沖上頭頂,耳根瞬間爆紅。
“等你慢慢悠悠爬上去,天都亮了。”祁一舟打斷他,語氣是一貫的平淡,他調(diào)整了一下抱姿,讓陸星河靠得更穩(wěn)些,隨即邁開長腿。
刷卡,進門,上樓。
深夜的宿舍走廊空無一人,只有感應(yīng)燈隨著祁一舟的腳步次第亮起,又緩緩熄滅。
五樓很快抵達(dá),祁一舟在門口停下,陸星河摸出鑰匙開了門,走進宿舍,祁一舟徑直將人抱到自已床上,才彎腰將陸星河放下。
陸星河腳剛沾床,就感覺一陣眩暈,連忙扶住床架站穩(wěn)。
他抬眼看向了自已的床鋪,微微一愣。
床單和被罩果然都被他臨走前拆下帶回家清洗了,此刻光禿禿的床墊上,只剩一個孤零零的枕頭。
他這才想起,自已匆忙回國,根本沒時間回宿舍整理。
疲憊和酒精讓他的反應(yīng)慢了半拍,此刻看著空蕩蕩的床鋪,才后知后覺地感到一絲窘迫和麻煩。
祁一舟也看到了。
他沒說話,只是目光在光裸的床墊上掃過,又落在陸星河帶著倦意和茫然的臉龐上。
他沒有像陸星河預(yù)想的那樣,去儲物柜找備用床品,而是走到自已慣常放東西的柜子前。
那柜子就在陸星河的書桌旁,不知何時起,里面也放了些他的私人物品。
祁一舟從里面拿出一套他自已的深灰色純棉睡衣,質(zhì)地柔軟,疊得整齊,又抽出一條干凈的毛巾和一條未拆封的內(nèi)褲,轉(zhuǎn)身走回陸星河面前,一股腦塞進他手里。
“先去洗澡。”祁一舟的聲音依舊沒什么起伏,聽不出什么特別的情緒。
陸星河被塞了滿懷帶著祁一舟慣用冷冽洗滌劑氣息的衣物,愣住了。
他低頭看看手里的睡衣——明顯是祁一舟的尺碼,對他而言可能會有點大——又抬頭看看祁一舟平靜無波的臉,腦子里那點被酒精浸泡的混沌努力運轉(zhuǎn)起來。
他這人是怎么了?今天這么……客氣?甚至……體貼?
這完全不符合祁一舟一貫的作風(fēng)。
按照往常,祁大少爺(比自已還少爺)頂多冷眼旁觀,丟下一句“自已解決”或者更毒舌的評價,然后繼續(xù)忙他自已的事。
主動拿出自已的私人物品給人用?這簡直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陸星河一時間有些拿不準(zhǔn)對方的意思,是純粹的“廢物利用式”幫忙,還是……別的什么?
他張了張嘴,想問,卻又覺得問出來顯得自已很矯情,而且他現(xiàn)在確實迫切需要洗個熱水澡清醒一下。
“……哦。”最終,陸星河只是含糊地應(yīng)了一聲,抱著那堆衣物,腳步有些飄忽地走向浴室。
走到門口,他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祁一舟已經(jīng)走到光禿禿的床墊邊,正彎腰從自已那個儲物柜里往外拿東西。
居然是一套淺灰色的床品四件套,看起來嶄新而柔軟。
他抖開床單,開始利落地鋪床,動作雖然算不上特別嫻熟,但專注而仔細(xì),好似在處理什么精密實驗。
陸星河心頭那點疑惑和怪異感更深了,但同時,一股細(xì)微的、連他自已都未曾察覺的暖流,悄然滑過心間。
他不再停留,轉(zhuǎn)身進了浴室,關(guān)上了門。
溫?zé)岬乃鳑_刷掉疲憊和酒氣,也稍微沖淡了腦中的混亂。
陸星河穿上祁一舟的睡衣,果然有些寬松,袖口和褲腿都長了一截,布料上殘留的、屬于祁一舟的冷冽氣息卻格外清晰,將他整個人籠罩其中。
這種感覺……有點奇怪,但并不讓人討厭。
等他擦著頭發(fā)走出浴室時,宿舍里已經(jīng)煥然一新。
床鋪得整整齊齊,枕頭擺放妥當(dāng),連被子都展開了一個角,方便他直接躺進去。
書桌上的水杯里換上了溫水,解酒藥和維生素片放在旁邊。
祁一舟則依舊坐在窗邊的小沙發(fā)上,筆記本放在膝頭,屏幕的光映著他沉靜的側(cè)臉,仿佛這一切都與他無關(guān)。
聽到動靜,祁一舟抬眼看了過來。
目光在陸星河身上那套明顯不合身、卻意外顯得某人有些慵懶柔軟的睡衣上停留了一瞬,隨即移開,落到他還在滴水的發(fā)梢上。
祁一舟蹙了下眉,他放下手中的東西,從旁邊拿起早已準(zhǔn)備好的干毛巾和吹風(fēng)機,走到陸星河身后,不由分說地按著他的肩膀,將人按坐在書桌前的椅子上。
“坐好。”
陸星河還沒反應(yīng)過來,只覺得一股溫和的熱風(fēng)伴隨著嗡嗡聲在頭頂響起,祁一舟的手指已經(jīng)穿過他半濕的發(fā)間,動作算不上特別輕柔,但很仔細(xì),撥開發(fā)絲,讓熱風(fēng)均勻地拂過每一處。
陸星河渾身一僵。
這……這又是什么情況?!
暖風(fēng)烘得頭皮發(fā)麻,祁一舟指尖偶爾擦過頭皮帶來的觸感,比吹風(fēng)機本身更讓他心慌意亂。
陸星河的心臟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動,耳根又開始不受控制地發(fā)熱。
他實在無法將此刻這個沉默地給自已吹著頭發(fā)的人,和平日那個毒舌、冷淡、使喚他毫不手軟的祁一舟聯(lián)系起來。
心里的疑惑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壓過了最初的窘迫和那一絲隱秘的悸動。
在吹風(fēng)機換了個角度,嗡嗡聲稍微減弱一些的間隙,陸星河終于忍不住了,他微微側(cè)過頭,試圖看向身后的人,聲音帶著困惑和緊繃。
“祁一舟,”他問,“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轉(zhuǎn)性了?”
吹風(fēng)機的嗡嗡聲沒有停,但祁一舟的手指在他發(fā)間梳理的動作似乎微微一頓。
陸星河深吸一口氣,索性將盤旋在心頭的問題直接問了出來:“你到底想做什么?”
是覺得他現(xiàn)在可憐?是因為合作需要他保持良好狀態(tài)?還是……有什么別的、他看不懂的目的?
吹風(fēng)機的嗡嗡聲持續(xù)了幾秒,然后被關(guān)掉了,突如其來的安靜讓陸星河的心跳聲顯得格外清晰。
祁一舟的手還停留在他的發(fā)間,指尖無意識地卷著一縷半干的頭發(fā)。
他沉默了片刻,陸星河甚至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已后頸的目光,沉甸甸的。
然后,祁一舟的聲音響起,比剛才更低,更沉,帶著一種罕見的、迷茫的滯澀,回答得莫名其妙:
“我發(fā)現(xiàn)我做不到。”
陸星河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追問:“什……什么?”
祁一舟的手指從那縷發(fā)絲上松開,卻沒有立刻收回,而是輕輕落在了陸星河仍有些潮濕的后頸皮膚上。
那片區(qū)域是Alpha所在的火辣辣位置。
微涼的指尖觸碰,帶來一陣細(xì)微的戰(zhàn)栗。
他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房間里,也砸在陸星河驟然繃緊的心弦上:
“我好像無法說出要你離我遠(yuǎn)點的話,我做不到。”
“……”
陸星河猛地睜大了眼睛,所有的困惑、猜測、防備,在這一刻都被這直白到近乎殘酷的剖白沖擊得七零八落。
他的震驚,他的難以置信,他眼中瞬間涌起的波瀾,毫無保留地映在祁一舟深邃的瞳孔里,被對方盡數(shù)捕捉。
祁一舟看著他那雙寫滿愕然的清澈眼睛,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
他似乎想移開視線,但最終沒有。
那落在陸星河后頸的手指,力道加重了一瞬,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好奇怪,我好像……喜歡上你了,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