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緊接著，他話鋒一轉。
“實際上，我們辦公室以及大數據局，最近也始終在跟蹤探究相關的前沿課題，我們的基本判斷為，前沿方面的探索，要與規范監管同步推進。”
“特別是涉及到公共數據安全和城市核心功能運營的領域，更是要格外謹慎。”
沈學明身體前傾，目光掃過在座的所有人。
“基于這樣的考慮，我們已經和大數據局聯合起來，著手開展《江市公共數據安全與授權運營管理辦法》的起草工作。”
這句話一說出，馬國邦端著茶杯的手，就那樣直直地呆在半空中了。
不要別的局辦的那些負責人，臉上更是露出了藏都藏不住的驚訝。
什么情況。
馬秘書長這邊剛提及要解放思想，沈學明那邊連監管辦法都已經在起草了。
這哪里是慢了半拍，這分明是快了整整一步。
沈學明沒有管大家是怎樣的反應，接著不急不忙地說道。
“這個《辦法》的核心，就是要為未來的市場化探索，提前劃定跑道，明確紅線。”
“確保我們的探索既積極又穩妥，既能發揮數據要素的價值，又能牢牢守住數據安全和公共利益的底線。”
他把目光再次投向馬國邦，語氣誠懇。
“對于秘書長提及的合作企業，我們有著非常明確的原則，就是在市里制定的技術標準，以及我們即將出臺的管理辦法的框架范圍之內，秉持公平、公正的原則，向所有企業敞開大門，進行選優合作，這個原則我們不會改變。”
一番話說完。
整個會議室鴉雀無聲。
馬國邦的臉色難看。
他感覺自己的一擊落了空。
他妄圖用解放思想、探索新路這類意識形態上的大帽子，為自己后續引入中科啟明、重新起步的打算找一個借口。
結果沈學明馬上就亮出了規范監管、劃定紅線這兩面更具政治正確性的大旗，把他之后的所有舉動都提前給限定住了。
你想引進大企業？可以。
先遵守我制定的規則。
你想搞數據運營？歡迎。
先在我劃定的紅線內跳舞。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見招拆招了。
這是陽謀對陽謀。
是更高維度的戰略壓制。
馬國邦緩緩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一撞，發出了一聲輕響。
“學明同志，考慮得很周全嘛。”
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將規則擺在前面，是件好事，那就期望你們辦公室，盡快把這個《辦法》制定出來，也好讓我們大家學習學習。”
他把學習學習四個字，說得意味深長。
“行，我們肯定加快進度，盡早弄出草案，提交市政府常務會議審議，還請秘書長和市委辦多多指導。”
沈學明微笑著回應，滴水不漏。
這一輪交鋒無聲，卻驚心動魄。
在座的都是人精。
他們都看明白了。
江市那邊對于數字經濟的主導權爭奪，已經從幕后擺到明面上來了。
而沈學明，這位年輕的副秘書長，在這回公開較量當中絲毫不肯退讓，甚至還占據了上風。
會議結束，眾人散去。
沈學明走在最后，沒有回辦公室，而是徑直走向電梯。
他走進電梯，按下了地下停車場的樓層。
電梯門合上，隔絕了外面的聲音。
沈學明靠在金屬壁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剛才在會上的那番話，每一步都充滿風險。
他知道，馬國邦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公開交鋒只是開始，接下來是更猛烈的暗戰。
電梯門打開。
他快步走向自己的車，坐進駕駛室。
他沒有立刻發動汽車。
而是拿出手機，撥通了蘇晚晴的號碼。
電話幾乎是秒接。
“學明？”
“晚晴，是我。”沈學明講話的時候比較平靜,“之前拜托你去打聽中科啟明的事情，有消息沒？”
電話那頭的蘇晚晴沉默了幾秒。
“有。而且情況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復雜。”
沈學明掛斷蘇晚晴的電話之后，內心的焦慮總算是有了個結果，他倚在電梯墻壁上，長長的松了一口氣，馬國邦的反擊，比他預想的到來得更早，也更加隱蔽。
他必須加快速度。
電梯門打開，沈學明快步走出。
在市長楊振的辦公室里面，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茶香，當沈學明敲門進去的時候，楊振正在低頭看著一份文件，眉頭輕輕地皺起來，看到沈學明，他抬了抬眼皮，示意沈學明坐下。
“楊市長，我來匯報。”沈學明坐下來，姿態很端正。他沒有啰里啰嗦講沒用的話語。
他手里拿著一份簡報，不是在抱怨，也不是去申冤，就是分析。
沈學明說話時聲音清晰而且很有力量，他表示:“綜合近期情況，我們判斷，圍繞智慧城市和數據資源的博弈，已經進入新階段。”
他直視楊振。
“對方或許會嘗試用宏大概念與資本結合，開拓新的戰場。”
“他們試圖挑戰我們以政府主導、規則先行的既定路線。潛在風險方面……”
“架空現有的最高層規劃。還或許會牽扯到國土、財政等關鍵資源。”
“我們的應對辦法是，筑牢規則的籬笆，做扎實專業的分析研判。”
“這是大數據局牽頭擬定的數據管理辦法草案框架。目的，從根源上明確權責邊界。”
“同時，我們已要求他們盡快出具一份關于各類城市數據運營模式的獨立風險評估報告。”
楊振拿了文件，仔細地查看，他的目光在資本捆綁、架空現有頂層設計、裹挾國土、財政這些詞匯上滯留了好一陣子。他用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地敲了敲，沈學明的判斷，和他暗地里曉得的情況幾乎相同，完全契合。
“判斷準確。應對得當。”楊振合上文件。
“規則，就是我們的護城河，也是過濾網。”
“這份方案，要盡快打磨好，在提交給領導層之前，你不要召集相關人員，認真研討研討，把其中的缺陷全部消除掉，如果有需要我來溝通協調的情況，隨時跟我講。”
沈學明知道，這是楊振給的定心丸，但也僅僅是技術層面的支持。他需要更高維度的保障。
“市長。”沈學明身體微傾。
“當下這種形勢中，就需要您在更高的層面，為堅守既定的原則、防范系統性風險定個基調。”
“尤其是在有可能涉及跨部門資源調配，或者重大合作意向的時候，需要您進行明確的審核。”
楊振盯著沈學明，目光飽含深沉，他理解了沈學明的意圖，這就是要他在政治層面，為這個項目以及跟沈學明營造一層保護。
楊振拿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茶水。茶水流入喉嚨后，他心里已經有了決斷。
“可以。”楊振果斷拍板。
“下次市政府黨組會上，我會著重提及這個問題。你放心去做。”
“把規則和專業這兩篇文章，做深做透。”
沈學明心里的一塊石頭落了地，楊振的支撐，給了他最大的信心，由于有了市長這一層的撐腰，他在具體辦事的時候，腰桿能挺得更直一點兒，他很尊敬地微微點了一下頭。
“是，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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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市委書記林國棟的辦公室當中，那種氛圍比市政府那邊更加沉穩一點兒，林國棟和楊振不一樣，他更加看重大局以及穩定。
沈學明是由于匯報智慧文旅試點得到省廳積極評價，才有了這次短暫的匯報機會，他心里清楚，不能馬上就進入主題。
沈學明匯報的時候，帶著些許興奮地說:“書記，文旅試點，省里認可。”不過馬上又恢復了沉穩的狀態。
他把一份薄薄的簡報放在林國棟面前。
“這表明我們保護和科技相結合的途徑，走對。”
“這也讓我們更加明晰，在前沿領域開展探索之時，越不能忽略堅守城市安全、公共利益、可持續發展這三條底線。”
林國棟靠在椅背上，沒有看簡報，眼睛直直地盯著沈學明。他點了一下頭。
沈學明繼續。
“當下外面有不少新的概念，投資的吸引力也蠻大的，我們在基層開展工作之時，一直都銘記著您說的那些話語，沒有一點敢偏離的情況。”
他講的這番話挺巧妙，沒提到任何具體的矛盾，卻指出了潛在存在的風險，而且把自己和林國棟的教導聯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