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
陳啟緊閉的雙眸里,淡淡藍光從眼角悄然溢出,微弱卻穩定。
他神情淡定,穩穩牽著那只由黑影凝聚而成的大手,任由影詭帶著自己在無邊的黑暗里一步步前行。
雖說雙眼緊閉,但陳啟憑借自身能力,仍能模糊感知到以自己為中心、半徑 10米內的環境輪廓。
不過這種感知僅限于大致模樣,畢竟他目前的實力還沒強到完全脫離雙眼也能自如行動的程度。
此刻的他,就像一個高度近視的孩童,緊緊跟著影詭,腳步平穩地緩緩向前挪動。
四周的黑暗濃稠得仿佛有了實質,沉甸甸地壓在心頭,讓人呼吸都有些不暢。
耳邊格外安靜,除了自己清晰的心跳聲,就只有影詭那略顯拖沓的腳步聲,在黑暗中有節奏地回響。
走了一陣,陳啟忽然感覺到腳下傳來些許阻力,那觸感很是奇特,像是半個身子都浸泡在某種液體里,每挪動一步都要克服一定的阻滯。
不僅如此,他空著的那只手偶爾還會碰到一些形狀各異的硬物。
有長條狀的,有短短一截的,還有些說不出具體輪廓的。
血和骨頭嗎?
陳啟感受著腰側傳來的黏稠觸感,表面依舊保持著鎮定,但內心已經迅速泛起猜測,思緒飛快運轉起來。
之前在時間投影里,他清楚看到影詭偷偷帶走了那些殘留的碎骨頭。
再結合王仙兒透露的信息,影詭帶走的都是外來者。
這兩點聯系起來,他心里有了一個判斷。
或許影詭將人拉進黑暗,并非為了殺人,或者說,殺人根本不是它的首要目標。
這個猜測并非毫無依據,從影詭出現時哼唱的歌聲里就能找到線索。
“救救我吧,救救我這別離家鄉之人吧?”
誰是“別離家鄉的人”?
答案顯而易見,就是那些外來者。
如此看來,影詭的行為更像是在救人。
可新的疑問隨即浮現。
既然影詭是在救人,那它救走的那些人去了哪里?
為什么連一點蹤跡都找不到?
要知道,好幾支 A級小隊都有成員被影詭帶走,可葉宇他們搜尋了這么久,卻始終沒有發現這些人的下落,這實在不合常理。
時間在沉默的前行中一分一秒流逝,陳啟漸漸察覺到耳邊似乎多了些模糊的聲響,打破了之前的單調。
驀地。
吱嘎——
一聲輕響隱約傳來,緊接著,陳啟腳下觸碰到了堅硬的平面,之前那種液體帶來的阻力感也隨之消失不見。
隨著繼續向前走,周圍的聲響越來越清晰,漸漸變得嘈雜起來。
就在這時,身后突然傳來了熟悉的人聲。
“啟哥!”
這是吳昊的聲音,語氣里滿是急切,仿佛真的在擔心陳啟會遇到危險。
“啟哥,快回來!前面危險?。 ?/p>
吳昊的聲音在黑暗中由遠及近,還夾雜著些許喘息,顯然是一路追趕過來,累得不輕。
但陳啟對此毫無反應,既沒有回頭,也沒有睜開眼睛,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淡淡的不屑。
原來如此,他心里對眼前的狀況已經有了大致的判斷。
“啟哥,你干啥呢?不說話,倒是睜眼看看我啊!”
吳昊的聲音離得更近了,幾乎像是貼在陳啟耳邊開口一般,語氣里帶著一絲刻意的焦急。
陳啟依舊不為所動,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緊接著,他聽到吳昊的腳步聲突然停了下來,隨后傳來對方的聲音。
“我懂了,啟哥你被那只詭秘蠱惑了,看我劈了它!!”
身后立刻響起八分光輪呼嘯而過的破空聲,聲勢聽起來頗為凌厲。
然而陳啟依舊站在原地,腳步沒有絲毫停頓,繼續跟著影詭向前。
他清楚記得影詭歌聲里的歌詞。
“請讓我牽上你的手,帶你走過這顛倒的黑白,帶你看清這難辨是非。閉上眼請與我奔跑,逃離美好之下的利爪。與我向前奔跑,不要回頭,不要停留,我會帶你奔向黎明的救贖......”
先前他對歌詞的含義還有些疑惑,但此刻眼前的情景讓他徹底明白。
想要離開這片黑暗,只要閉上眼睛,跟著影詭走就好。
而“不要回頭,不要停留”這兩句,顯然是在提醒他,離開的途中必然會有干擾出現,試圖留住他,而他要做的,就是對這些干擾視而不見、不予理會。
現在想來,那些被影詭帶走后就消失的人,多半是沒能理解歌詞的真正含義,或者即便理解了,也沒能抵擋住途中幻境的迷惑,最終沒能走出來。
且不說陳啟的【白澤之眼】本就具備看破虛妄的能力,單說吳昊的出現本身就充滿了破綻。
一個二階斬詭師,怎么可能輕易找到影詭的蹤跡?
就算找到了,又怎么能追得上?
要知道,就連葉宇、王濤、張剛等一眾五階斬詭師都做不到的事,吳昊一個二階斬詭師卻能輕易完成,這根本不符合常理。
如此拙劣的幻境,至少也該做得合理一些才對。
果然,陳啟只聽到吳昊攻擊的聲響,卻始終沒有感受到攻擊落下的動靜。
他繼續跟著影詭穩步前進,沒過多久,一縷刺眼的陽光突然刺入他的雙眸。
即便雙眼緊閉,那光亮也清晰可辨,就像躺在沙灘上曬日光浴時,陽光透過眼皮帶來的灼熱感。
緊接著,耳邊又傳來了新的聲響。
陳啟依舊沒有睜開眼睛,嘴角的譏笑更濃了。
拙劣的手段,都已經失敗過一次了,還想故技重施嗎?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但很快就發現,這次的聲音和之前吳昊的干擾不同,似乎并非為了蠱惑他。
“我現在都自顧不暇,我怎么管他??”
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帶著明顯的無奈和疲憊,似乎正在和電話那頭的人爭吵。
“你怎么這么自私?親弟弟結婚,你這個當姐姐的給他出錢買套房子,那咋了?”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尖利的女聲,語氣理直氣壯。
“媽!我掙錢也不容易啊,你們從小給他最好的衣食住行、比我還要好的教育資源,他理應有能力自己賺錢了啊!”
“你弟弟這不還沒有找到工作嘛!你幫趁著點怎么了?”
電話那頭的聲音絲毫不讓,依舊在堅持自己的想法。
“我不明白你為什么可以把這件事說的理所當然,我賺到的錢和他有半毛錢關系嗎?”
女人的聲音里帶上了幾分不悅,顯然對這種道德綁架感到不滿。
“怎么沒關系?你是他姐姐!血濃于水!!”
電話那頭的聲音陡然提高,語氣里滿是不容置疑的強硬。
女人深吸一口氣,似乎在努力平復情緒。
“媽,我就和你說實話了,我的店之前資金虧空,現在才剛有起色,手里一分錢都拿不出來?!?/p>
“你這個敗家玩意,”電話那頭的女人明顯動了氣,音量再次拔高,“你那飯店本來就不賺錢,虧了就虧了,還不如賣掉換錢給你弟弟買房子。”
“媽,你講點道理好嗎?”
女人的聲音里滿是無奈和委屈,“要不是你們找人來店里鬧事,我的店至于被舉報,被迫停業整頓,最后虧損嗎?這一切難道不是你們造成的?”
“你翅膀硬了是吧?敢這么跟我說話!”
電話那頭的聲音充滿了怒意,“女孩子家家的,叫你別折騰你不聽,非得開什么店。找人去鬧怎么了?沒把你店徹底攪黃就算不錯的了!”
“你愛怎么說就怎么說吧,但我警告你,要是再敢找人來鬧事,可就不是簡簡單單報警能了事的了?!?/p>
女人的語氣也強硬起來,說完這句話,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陳啟聽著耳邊的動靜,腳下的步子絲毫沒有停頓,繼續跟著影詭向前走。
又過了一小會兒,剛才那個女人的聲音再次傳來,這次的語氣比之前更加不耐煩。
“媽~你又打電話來干什么?”
“你娃兒知不知道給我丟了多少人?!”
電話那頭一開口就是大聲呵斥,語氣里滿是不滿,“你都奔四了!快四十歲的人了,你曉得不?!你還能掙錢好多年???再過幾年誰還會要你?”
“媽,我才三十歲?!?/p>
女人無奈地糾正道,語氣里帶著一絲疲憊。
“你也曉得啊!!三十多歲了還沒結婚!我和你老漢兒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電話那頭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怒火,“村里有哪個三十多歲的姑娘還不結婚?現在村里人人都在背后說你有病,你曉得不?”
“所以我才不想待在村里了,媽。”
女人發出一聲苦笑,聲音里滿是對現狀的無奈,“我想離開那里,過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你不想,可你弟弟想噻!”
電話那頭根本不接女人的話茬,“我不管你怎么想,你必須給拿二十萬,你弟弟要在縣城買套房子,只要買了房子,以后也不用你再出錢了,要得不?”
“我出不了一點。”
女人的語氣變得冷漠,直接回絕。
“他都已經二十八歲了,長這么大連一份正經工作都沒做過,好吃懶做,他憑什么結婚呢?他有能力承擔家庭責任,為自己的未來規劃嗎?這樣的人,就算結了婚也過不好日子。”
“憑你噻!”
電話那頭的聲音理直氣壯,“你不是咱們村里有名的大老板嗎?你弟弟的事你不幫誰幫?”
“媽,我確實開了店,但我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
女人的聲音里滿是疲憊,“而且你們之前來店里鬧的那幾次,事情早就傳開了,現在店里根本沒有客人上門,生意一落千丈,我能維持店里的運轉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哪里還有錢給他買房?”
“得得得,跟你要錢就跟要你命似的!”
電話那頭的人顯然失去了耐心,語氣變得更加強硬。
“既然你不肯出錢,那你就回來和隔壁村子王村長家的兒子結婚!我告訴你,人家王村長都已經答應了,只要你回來跟他兒子結婚,他就給咱們家二十萬當彩禮,這筆錢剛好能給你弟弟買房!”
“媽!你拿我當什么了?畜生嗎?可以隨便買賣?”
女人的聲音里充滿了震驚和憤怒,顯然沒料到母親會提出這樣的要求。
“我不管那么多!”
電話那頭的人態度堅決,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你弟弟下禮拜六月六就要結婚,你要么把二十萬準備好,要么就回來和王家小子結婚,二選一,沒有別的路給你走!”
女人沒有再說話,只是傳來“啪”的一聲,顯然是再次掛斷了電話。
周圍的聲響瞬間消失,一切又重新歸于寂靜,只剩下影詭拖沓的腳步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