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洛斯迅速換上得體的外出服，那點因深夜被打擾而產生的些微不悅，早已被洶涌的好奇與預感所取代。
當他走下樓梯，來到公寓門前清冷的街道上時，那三個送貨人以及他們身后的馬車，在煤氣路燈慘白的光線下，顯得愈發清晰。
這三個人看起來再普通不過。
領頭的是個約莫四十歲、面容憨厚、身材結實的漢子，穿著一身沾滿旅途塵灰的粗呢外套，雙手粗糙，像是常年在碼頭或貨棧賣力氣的人。
他身后兩人一個年輕些，沉默地檢查著馬車的繩索，另一個則略顯精瘦，眼神在昏暗中似乎格外靈活地掃過周圍環境，但在與卡洛斯目光接觸時，立刻露出了一個近乎謙卑的笑容。
“晚上好，先生。”領頭的漢子操著帶點南部口音的卡斯蒂利亞語，語氣恭敬卻不諂媚，他從懷里掏出一張被汗水浸得有些發軟的貨單，雙手遞上，“我是領航者公司的代表陳晶，遵照指示，將這批貨物安全送達您這里，需要您查驗簽收。”
卡洛斯接過貨單，借著費爾明急忙提來的手提燈的光線，只掃了一眼，呼吸便是一窒。
貨單上用清晰的西班牙文和中文并列寫著：
民用自行車：一千輛
卡車充氣輪胎：一萬只
軍用自行車：一萬輛
晉雪面粉：五百公斤
東方蘭夢小米粉：五十克（這個重量單位被特別標注，顯得格外突兀）
貨物種類和數量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尤其是那整整一萬輛軍用自行車和卡車充氣輪胎，這絕非他之前與領航者公司約定的、需要他預付定金的試訂單規模！
更不用說，那標注著樣品的晉雪面粉和重量極小卻單獨列出的東方蘭夢小米粉，他太清楚這兩樣東西的價值了。
在山西時，他曾有幸品嘗過用那傳說中的面粉制作的面點，其麥香與口感，絕非尋常之物。
而那小米，更是只聞其名，據說產量極其稀少，是頂級餐廳大廚們都視若珍寶的頂級食材。
“這些……”卡洛斯抬起頭，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指向貨單上那龐大的數字，“所有的？都已經運抵港口了？”
“是的，先生。”
領頭漢子肯定地點頭，“貨物已由我們的人全程押運，安全抵達巴塞羅那港。已安全卸在了巴塞羅那港三號碼頭B-7區倉庫。這是倉庫單和提貨憑證。”
我們有同行的隊員三十人，現在還在港口內負責協調與看守。但出港后的陸路運輸及后續事宜，需要閣下自行安排接手。”
他又遞上幾張蓋著官方印鑒和私人火漆的文件。
“貨主指明是您，提貨時需要您本人或持有您親筆授權書及這些文件前去辦理。”
三十個人？
卡洛斯心中一動。
眼前只有三人，但對方提及了還有三十個伙計共同完成了這次跨越重洋的護送。
這種規模和組織性，絕非普通貨運公司能有。
他再次打量眼前三人，他們站姿放松，甚至有些懶散，與尋常苦力無異，但那份篤定、那份將如此巨額貨物安全送達后卻不見絲毫居功或疲憊的平靜，隱隱透出一種非同一般的專業。
“領航者公司，”卡洛斯斟酌著詞句，“陳先生，這批貨物，據我所知，我們尚未完成最終的付款流程。”
領頭漢子似乎早有準備，立刻接口，語氣理所當然：
“林先生特意交代，這是基于雙方良好合作前景的優先供貨與信用支持，所有費用將計入后續結算。
他相信，伯爵閣下有能力讓這些貨物在歐洲發揮最大價值。”
優先供貨與信用支持！
計入后續結算！
卡洛斯捏著貨單和倉單的手指微微用力。
這根本不是普通的商業信用，這幾乎是一筆無息的巨額定金，一筆砸向他這個看似瀕臨破產的伯爵的、難以想象的投資。
那個遠在山西的年輕人，林硯，他到底想做什么？
他憑什么如此信任自己？
不過，為什么自己沒有感到害怕，反而有點被他的這個行為感動呢？
作為一名伯爵，一名背負巨額債務、收入一年不如一年的家主，這么多年他第一次有了找到靠山的感覺。
他的目光再次落到那小小的“東方蘭夢小米：五十克”上。
如此微小的分量，卻與成千上萬的車輛輪胎并列，仿佛它的價值，需要用黃金來衡量。
“我明白了。”
卡洛斯將文件仔細收好，恢復了伯爵的從容，“感謝諸位深夜送達。費爾明，給這幾位辛苦的先生準備些熱酒和酬勞。”
“您太客氣了，先生。”
領頭漢子微微躬身，臉上依舊是那副憨厚的笑容，“任務完成，我們就不多打擾了。港口那邊，倉庫租賃期到本月底，請您務必在此之前安排提貨。”
三人利落地交接完所有文件，婉拒了費爾明遞上的錢袋，便駕著那三輛如今已空蕩蕩的馬車，無聲地消失在馬德里的夜色中，來去如風。
街道重歸寂靜。
卡洛斯站轉身回屋，步伐堅定，那深褐色的眼眸里，所有的迷茫與絕望已被銳利的光芒取代。
回到書房，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書桌前，臺燈的光暈將他手中那疊薄薄的紙張照得如同黃金般耀眼。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作為一名受過良好教育和商業訓練的貴族，他必須立刻厘清這份“禮物”的真正分量。
他再次展開貨單，目光掃過每一項，大腦飛速運轉，結合他在歐洲市場搜集的情報和戰時的瘋狂溢價，開始進行估算：
軍用自行車（一萬輛）：
這種輕便、堅固且配備了優質充氣輪胎的車輛，在泥濘不堪、補給線漫長的西線戰場，其價值遠超代步工具。
它是傳令兵、快速機動小隊夢寐以求的裝備。
和平時期，一輛普通軍用自行車不過100法郎，但現在單價至少200法郎。
僅這一項，就是 200萬法郎！而且是有價無市，德國人會像搶購機槍一樣搶購它們。
卡軍充氣輪胎（一萬只）：
這才是真正的寶藏！
戰爭對橡膠制品的消耗是毀滅性的，而英國人的封鎖使得原材料和成品都極度稀缺。
他定制的這批型號，是用于軍用卡車、拖拽炮車的輪轂！其性能遠超歐洲目前能獲得的同類產品。
每只輪胎，在黑市上賣到150法郎毫不夸張。
這又是 150萬法郎！
民用自行車（一千輛）：
雖然不如軍用的緊俏，但在民間交通同樣因戰爭而受限的當下，也是硬通貨。
單價100法郎，合計十萬法郎。
晉雪面粉（五百公斤）：
這并非普通糧食。
他見識過其品質，那是足以進入任何國家王室廚房的頂級食材。
在物資匱乏的當下，這種能帶來身心愉悅感的極品，是那些發戰爭財的富豪和高級軍官愿意一擲千金追求的奢侈品。
每公斤售價40法郎絕不為過。
這就是 2萬法郎。
東方蘭夢小米粉（五十克）：
這個重量單位本身就宣告了它的不凡。
它是傳說，是領航者公司技術核心的象征，是其品牌皇冠上的明珠。
它的價值已不能單純用食材來衡量，它是一種身份的證明，一種極致的稀缺。
每克500法郎？
不，或許1000法郎！
那些頂級的收藏家、美食家，會為這五十克瘋狂。
即便保守按每克500法郎計算，這也是 2.5萬法郎。
卡洛斯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總價值：200萬+ 150萬+ 8萬+ 2萬+ 2.5萬= 362.5萬法郎！
而他的成本是多少？
需付給領航者公司的貨款加上運費、港口費、稅費，最后加起來連三分之一都不到！
就按三分之二算，足有240萬法郎！
這是一個足以讓他還清所有家族債務，那筆曾經壓得他喘不過氣的十三萬法郎貸款，在此刻顯得如此渺小。
甚至他還能在馬德里買下一棟像樣宅邸的驚天數字！
而且，這還只是保守估計。
如果操作得當，如果利用好德國人那急紅了眼的需求，特別是那批定制輪胎，他甚至可以把價格抬得更高！
他們缺的不是錢，是能維持戰爭機器運轉的物資！
他幾乎可以想象，當他的消息通過特定渠道放出去，德國駐馬德里的采購代表會以怎樣的速度找上門來。
他們甚至不需要貨物離開巴塞羅那港的倉庫，只需要確認貨權歸屬他卡洛斯·德·拉·維加，他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支付巨額預付款，甚至是黃金！
這不是援助，這是一股足以將他，將維加家族，從泥潭深處徹底托起的洪流。
那個遠在東方的林硯，輕描淡寫地，就將這股力量送到了他的手中。
雪中送炭！
這朋友他——卡洛斯·德·拉·維加，交定了！
卡洛斯緩緩坐回椅子里，背脊挺得筆直。
他拿起桌上那杯早已冰涼的咖啡，卻沒有喝，只是端詳著。
那苦澀的、象征著他過去窘迫的液體，此刻看來，竟有些可笑。
他將杯子輕輕放回托盤，發出清脆的叩擊聲。
接著拉開書桌的抽屜，取出一套質地精良但款式略顯過時的信紙和一枚家族紋章戒指。
他需要立刻行動，在天亮之前，將最關鍵的信息傳遞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