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興看向姜驚鵲，面帶疑惑。
楊廷儀指著姜驚鵲對楊興說道：“以后敏行就是老夫的弟子，你叫他小爺。”
“見過小爺。”楊興對姜驚鵲行禮，接著笑道：“小爺?shù)拇竺缋棕灦！?/p>
“你認識我？”
“今日天使北來，為小爺賜刀，小的也去瞧了，現(xiàn)如今成都無人不知小爺。”
楊廷儀不耐煩了，一腳對楊興踹了過去：“你廢什么話，快去套車！”
楊興連滾帶爬地去套車，馬車在疾馳，花了半個時辰便到了籠罩在一片素白與哀戚中的蜀王府。大門緊閉，白幡低垂，守衛(wèi)比姜驚鵲傍晚來時更加森嚴。
姜驚鵲扶著楊廷儀下車，老頭一甩袖子，大步向前走，姜驚鵲連忙跟上。
他沖到緊閉的大門前，無視交叉攔路的侍衛(wèi)，須發(fā)戟張，對著門內(nèi)厲聲喝道：
“讓老夫進去，告訴朱讓栩，敢把老夫擋在門外，老夫明日就上奏朝廷，彈劾他蜀王府心懷叵測，世子新喪便閉門謝客、厲兵秣馬，意欲何為？！！”
姜驚鵲捂臉，這哪是禮部尚書致仕，簡直就是土匪在世。
守門的侍衛(wèi)首領(lǐng)臉色難看，大聲呵斥：“你是何人？竟敢如此……如此放肆？”他說完看向一旁的姜驚鵲，心說這是哪找來的糟老頭子？
姜驚鵲無奈開口道：“此乃大益書院山長，朝中前禮部尚書楊廷儀老大人，去速報蜀王吧。”
“稍待！小的……小的這就去通稟！”侍衛(wèi)凝重拱手，轉(zhuǎn)身就往府里跑去。
其余侍衛(wèi)繼續(xù)嚴陣以待。
“哼！給老夫看座。”
侍衛(wèi)們面面相覷，最終還是拿來了秀墩，讓楊廷儀坐了下來。
不多時，沉重的大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嘎”聲中緩緩打開了一條縫隙。王府長史周德祿面色慘白、額頭冒汗地迎了出來，對著楊廷儀深深一揖。
“楊公！楊公息雷霆之怒！王爺…王爺他因世子殿下薨逝，悲痛過度，方才已然…已然昏厥過去了！府中亂作一團，實在…實在不是有意怠慢楊公啊！楊公請進，快請進府說話！”
楊廷儀的身份非同小可，前禮部尚書、致仕閣老胞弟，他若真豁出去告這么一狀，不管真假，都足以讓蜀王府喝一壺的！
所以周德祿的姿態(tài)放的極低。
“蜀王在何處？”
“在靈堂。”
“這么快就搭好了靈堂？”姜驚鵲皺眉問道。
“姜公子，您不知道？王爺自世子昏迷的第一日便令人準備好了。”
楊廷儀不耐：“帶路，走快些。”
“好，楊公請。”
楊廷儀冷哼一聲，昂首挺胸，拉著姜驚鵲就大步流星地跟在周德祿身后闖了進去。王府內(nèi)哀聲更盛，白茫茫一片，壓抑的哭泣聲不絕于耳。
靈堂內(nèi)燭火通明，巨大的棺槨停放在中央，蜀王朱讓栩肥胖的身軀癱在旁邊的太師椅里，雙目緊閉，面色灰敗，幾個侍女正手忙腳亂地給他掐人中、灌參湯。
姜驚鵲見現(xiàn)場沒有朱芫，不由得松了口氣，再看向棺槨，扭頭看向周德祿：“怎么如此之速便入了棺？”
“天熱，天熱。”
“噗通！”
楊廷儀，這位大益書院的山長、前朝禮部尚書，竟在眾目睽睽之下，毫無征兆地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地！
“嗚——嗚啊——！！！”
姜驚鵲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師父！”
“別碰我！”楊廷儀猛地揮開姜驚鵲的，“承熵啊！我的承熵啊——！你……你這豎子！你這癡兒！你怎么就……怎么就舍得走哇——！”
他哭喊著朱承熵的名字，雙手拍打著地面，涕泗橫流：“老夫盼了多少年！等了多少年！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看到一絲光亮…你藏著掖著……你這是要剜老夫的心肝啊——”
老頭兒哭的撕心裂肺，姜驚鵲感覺昏迷的蜀王都好似身子抖了一下。
看著他痛哭的模樣，姜驚鵲現(xiàn)在甚至都懷疑楊廷儀到底能不能教自己，這一驚一乍的，跟個神經(jīng)病似的，倒是跟蜀王一家子很像。
若非相信楊廷和不會信口開河，姜驚鵲無論如何都不會認他當師父。
楊廷儀這么一哭，好像打開了開關(guān)，靈堂內(nèi)外，男仆、侍女、侍衛(wèi)頓時齊聲開始哭嚎起來。
姜驚鵲也感心中凄然。
腦海中不斷翻騰著朱承熵的身影。
前些天朱承熵還拉著他的手，滔滔不絕地推銷著自己的妹妹，尷尬又好笑。當時只覺得他有毛病。此刻回想起來，卻那么鮮活可愛。
心中更難過的是，這些天自己每隔三日便努力救他性命，感覺自己是主角一定會無往不利，卻沒想到功虧一簣。如今，那微弱的搏動徹底消失了。
他曾經(jīng)離挽救這個天才如此之近，那份親手參與卻無力回天的沉重挫敗感，混雜著對巨大價值隕落的深切痛惜，讓他一時間難以自已。
朱承熵從來沒有對不起自己，雖然只一面之緣，可以說對自己異常的好。
楊廷儀哭得幾乎脫力，被兩個健壯仆役勉強架住胳膊，卻依然掙扎著向棺槨的方向伸著手，渾濁的淚眼中除了悲傷，更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zhí)念：“承熵……庫……火輪……”
忽然，楊廷儀的哭喊戛然而止，他伸向棺槨的手臂猛地一僵，身體如同被抽去了所有筋骨，軟軟地就向后倒去。
“師父！”姜驚鵲一個箭步上前，在楊廷儀后腦勺觸地前險險托住了他的身軀。靈堂內(nèi)頓時一片驚呼，原本震耳的哭聲都弱了幾分，眾人驚愕地看著這突發(fā)的一幕。
“快！快傳醫(yī)官！”長史周德祿嚇壞了。
這靈堂上若是折了一位前禮部尚書、當朝致仕首輔的親弟弟，蜀王府真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被姜驚鵲半扶半抱著的楊廷儀，氣息微弱，牙關(guān)緊咬，眉頭痛苦地擰在一起，仿佛承受著巨大的沖擊。
姜驚鵲見他面色不對，立刻將他放平在地，解開領(lǐng)口，手指搭上其腕脈，同時沉聲對周德祿道：“周長史，速取參片來！要快，另外叫孫大夫來，我?guī)煾缚赡苡欣喜。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