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候,張義好像感覺后面有腳步聲。
一回頭,卻沒有,只有手電筒的光和窸窸窣窣的風吹山竹的聲音。
但是,剛走了幾步,腳步聲又響起了。
這回張義沒再回頭,他心里知道,這腳步聲不是別人的,而是他自己的。
此時,楊家山腳下已經一片漆黑。
此地有一個總務處的臨時倉庫,距離半山腰的戴公館不算太遠,大概十分鐘車程。
倉庫在一片樹林旁,大門兩側各有路燈,從這個方向,可以清晰看見下山的汽車。
從大門進去后是一處很大的院落,十幾輛形狀不一的轎車、貨車此刻正蓄勢待發,引擎低鳴著,司機手握方向盤緊盯前方,只待一聲令下便疾馳而出。
最前方的一輛黑色轎車里,兩個督查室的特務正隱藏在轎車上目不轉睛地注視著下山的車輛。
兩人一個叫趙奎,一個叫周武,都是江山籍臨澧特訓班畢業的特務。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趙奎感覺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夠用--一輛轎車快速駛過,還未來得及看清車牌,遠處又來了一輛。
趙奎伸長了脖子瞪大眼睛在車流中努力辨認著。
旁邊的周武同樣很著急。由于行動緊急,他連晚飯都沒來得及吃,現在肚子餓得咕咕直叫。
趙奎又仔細辨認過兩輛轎車,還是沒有看見張義的車,不由有些焦躁。周武猜到趙奎肯定同樣是一張哭喪臉,目不斜視地說:
“早知道就從倉庫里順點能吃的了,黃瓜也行,先墊補一下。”
趙奎沒想到周武這個時候還有心思開玩笑。他有些沮喪地說:
“目標還沒下來,要不要用步話機詢問----”
“滴--滴--”就在這時,汽車鳴聲響了兩下。趙奎和周武不約而同地瞪大眼睛看去,就見張義的汽車出現了。
周武立刻催促:
“快,跟上去!”
“再等等?!壁w奎這會反倒冷靜了,直到猴子駕駛的汽車駛過一會,消失在黑暗中,他才驅動汽車,遠遠跟了上去。
車里,趙奎和周武遠遠地盯著前方的汽車,坐在副駕駛位上的周武拿出步話機,匯報著:
“已經跟上5號了,一切順利?!?/p>
下一秒,步話機里傳來了王新亨的聲音:
“注意車距,兩個路口以后,你們撤下來。”
“明白?!?/p>
周武放下步話機,舉起掛在胸前的望遠鏡,透過前防風玻璃往前看著,但夜色太黑,前車車幔又拉得嚴嚴實實,什么都看不到。
猴子駕駛的道奇車微微顛簸著前行,經過一個路口時,他警惕地瞟了一眼車外的后視鏡。
他發現后面有一輛車似乎在跟著自己,不由有些疑惑,不過還是目視前方,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車速卻在不知不覺間加快了。
很快,再次經過一個路口時,他發現剛才跟在車后的那輛黑色轎車沒有再跟上來,而是向右拐彎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輛小貨車,它就像無縫對接一樣,繼續跟在了自己的車后面。
猴子意識到不對,他不動聲色加快了車速。
果然,身后的小貨車也加速跟了上來。
猴子神色凝重,似乎明白了什么。他向前望去,只見不遠處的馬路邊上有個簡陋的小面攤,他慢慢松了松油門,將車減了速。
他后面,那輛拉大米的小貨車上,一個穿著汗津津坎肩、像個押車工的特務坐在副駕駛上。他從臟兮兮的手提箱里拽出一個呼叫器,小聲說:
“5號車在減速?!?/p>
“路況怎么樣?”王新亨的聲音傳來。
“前方有個十字路口?!?/p>
“一車替補,你們超過去?!?/p>
這話剛說完,小貨車“嗖”地一下加速,不一會兒就超過了已經慢下來的猴子駕駛的轎車。
道奇車里面,猴子一臉平靜,他一直看著超過自己的那輛小貨車穿過了前面的十字路口。
想了想,他直接一打方向盤,將汽車停在一邊。
然后熄火下車,目不斜視地向著小面攤走去。
與此同時,趙奎和周武駕駛的那輛黑色轎車倏地停在一條僻靜的馬路上,兩人快速從車里跳下來,一個拿著螺絲刀,另一個拿著一塊車牌,兩個飛快地忙活著卸下車牌。
隨后,另一塊完全不同的社會車牌被裝了上去。
接著,兩人飛速脫下外套,換上苧麻制成的短褂,將外套丟進后備箱,馬上上車驅車追了上去。
此刻猴子已經坐在了路邊的面攤上。
一頂布頂棚,幾張帶著油污的小桌子,幾把小馬扎,一個臟兮兮的火爐上架起口鍋,這個再簡陋不過的小面攤就可以營業了。
這會兒已過了晚飯時間,面攤上只有幾個拉人力車的苦力,悶聲扒著面條。
大鍋里水翻滾著,冒著濃濃的白氣,雖然簡陋,倒也滿是平實的人間煙火。
猴子背靠面攤坐著,看著老板將熱氣騰騰的面條撈進紅油香辣湯碗里,又淋上半勺澆頭,撒上蔥花,端了上來,便直接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就在這時,趙奎和周武駕駛的轎車行駛了過來,在看到他們跟蹤的轎車和吃面的猴子時,一下傻眼了--張義人呢?
兩人對視一眼,目光里透著一絲困惑和苦澀。
趙奎想了想說:
“上報吧!”
周武有些不甘心:“要不,我下去看看,說不定5號就在車上?!?/p>
“先上報,聽上面怎么說。”
戴公館。
坐在戴春風家客廳沙發上的王新亨,死死地盯著桌上的電話和步話機,仿佛要將它們看出一個洞來。
坐在另一邊的戴春風也有些焦躁,他焦急地看著手表。
突然,步話機里傳來趙奎惶恐沮喪的聲音:
“01組報告,5號消失了!”
“消失了?你確定?”王新亨一臉的不可置信。
“消失的真是時候?。 贝鞔猴L眼中賊亮的光芒一閃,忽地站了起來。
這時,步話機里再次傳來趙奎肯定的答復:
“剛看了,車里沒人,只有侯副官一個人在吃面?!?/p>
戴春風臉色一沉,接著趙奎的話說:“這個猴子會不會是他的同伙?他在掩護張義?算了,先抓人,等他到了我們面前,一切真相都會大白的?!?/p>
王新亨也站了起來,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戴春風哼了一聲:“你想說什么?”
王新亨苦笑一聲,還是說了:
“局座,是不是再等等?”
戴春風沒直接回答,而是走過來抓起步話機:
“我是戴雨農,你叫什么?趙奎是吧?從現在起,現場由你指揮,馬上抓人!”
面攤上,專心致志吃面的猴子似乎毫不知道自己附近的街道上,已經匯聚過來幾輛轎車。
趙奎此刻已經從車上走了下來,看著圍攏過來的便衣特務,他神色凝重地將子彈上膛:
“行動!”
下達命令,特務們握著手槍,迅速從兩個方向無聲地向猴子迂回包抄過去。車里,只留著一個抱著步話機的特務守著。
桌前,埋頭吃面的猴子似乎嗅到了空氣中的異樣,他眼皮都沒抬一下,筷子依舊有一下沒一下地挑著面,左手卻不動聲色地將手伸進了懷里,握著槍柄的用時,右隔壁微微一動,悄然將子彈上膛,然后將手槍掩在桌子下面。
黑暗中,特務們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打頭的特務握著槍,回頭看了看趙奎,見趙奎點頭,他已經做出了撲過去的架勢。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忽然,有一只手拽住了他。他抬頭一看,正是那個留在車里守著步話機的特務。
“局座命令,停止行動!”“
戴公館。
就在一分鐘前,楊家山山腳下留守的特務突然發現了張義的身影,他是一個人走下山的。
聽到這個回答,戴春風愣住了,他怎么都沒想到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臉上的表情甚是微妙。
他重新坐回到沙發上,繃著一張臉,一言不發。
王新亨心中暗自唏噓,臉上卻不著痕跡。他看了戴春風一眼,小心說:
“就是個巧合?!?/p>
聞言,戴春風臉上露出一絲復雜的笑容:
“是巧合,一個令人討厭的巧合。”
說著,他話鋒一轉,“其他組有什么異常發現嗎?”
“馬上!”王新亨立刻拿起電話撥了出去。
不一會兒,四面八方的情報就匯攏而來。
“毛主任在秘書處值班,未離開辦事處。楊處長直接回了家,也未出過門。何處長也是。魏大明魏處長和趙靄蘭趙秘書去心心咖啡廳喝了咖啡,然后一起回了......”
聽到這里,戴春風臉色徒然陰沉下來。
趙靄蘭是甲室秘書,和后來嫁給胡宗北的葉霞翟從特務處時期就是戴春風身邊的秘書了,二人都是戴從江浙警官學校發掘的,屬于“親信隨行人員”。
戴老板每次前往金陵、上海處理要務時,都是此女和葉霞翟隨行,負責文書傳遞、生活起居照料,既是秘書也是情人。
趙靄蘭負責文書處理和聯絡工作,屬于內勤骨干。淞滬會戰期間,被派往上海“蘇浙行動委員會”負責聯絡和監視工作。
軍統局成立后,又調回局本部,繼續擔任秘書工作。
不過,戴老板是一個見異思遷、喜新厭舊之人,自從有了余淑恒這個中央大學外語系畢業的高材生做女秘書后,逐漸對其他女秘書疏遠。為了她,連自己的化名都改為“余龍”,可見用心。本對此女寄予厚望,想將她送去美國留學,打造成一個類似“宋夫人”精通外語、政治、交際的賢妻,結果余淑恒一跑到美國,就另結新歡,給他戴了一定綠帽子。
還好,現在有了胡蝶。
他和趙靄蘭、葉霞翟此刻雖沒了特殊關系,但畢竟是舊愛,對她們的未來是有期許和安排的。他有意將葉霞翟介紹給好兄弟胡宗北,用來維系兩人之間的特殊關系。對趙靄蘭,也是同樣的打算,卻不想她竟然背著自己和魏大明搞起了地下戀。
半響,戴春風才說:“你繼續說!”
“經理處徐處長子在家里打麻將呢?!?/p>
戴春風鼻孔里哼了一聲,不是說生病了嗎?
“人事處龔處長回宿舍就休息了??倓仗幧蛱庨L在家里陪老板孩子呢?!?/p>
總算得到一絲安慰,戴春風心情好了些許:
“剩下幾人呢?”
“督查室副主任廖華平和總稽核室主任張冠夫在下棋,姜毅英組長值班。”
“他們身邊的人呢,有什么異常嗎?”
“暫時還未發現?!?/p>
“都是蟄伏的老鱉啊,沉在水底紋絲不動,連半點水花也沒有?!贝鞔猴L陰沉著一張臉,有節奏地扣著桌子思忖了一會,語氣堅定地說:
“耐心,這個時候我們最需要的就是耐心。今晚和明天是最關鍵的,隨著情報擴撒,魚兒終究會露頭的?!闭f著,他抿了口茶,“從現在起,監視工作一刻都不許松懈,監視好他們每一個人,包括他們身邊的司機、秘書,甚至是他們接觸的每一個人。另外,從此刻開始,詳細調查局本部所有人的出行記錄,只要時間對不上的,不用請示,就地逮捕!”
無論是軍統羅大灣19號還是繅絲廠鄉下辦事處、白公館等,門口都有荷槍實彈的警衛把守,出入都需要出入證,旁邊就貼著戴春風的手令--
凡出入此門者,除本人與鄭明遠兄外,一律須憑出入證登記出入。違者,軍法從事!
落款是江漢清。
除在局本部上班的幾千號內勤和各個處、室負責人,其他人是進不去局本部的。匯報工作的外勤需要先去軍統“漱廬”招待處接洽,有處級官員簽發的手令才能進入局本部。
而局本部上班的,上班時需向衛兵上交出入證,下班再領取,中途離開需要登記時間事由。
如果你離開的事由和時間對不上,那你就是懷疑對象。
“明白!”
另一邊,張義已經到了家門口。
進門前,他嗅了嗅身上的酒氣,點了點頭。沈如竹在家里,喝了酒就可以避開一段不必要的寒暄。
果然,一進門沈若竹就從臥室鉆出來打招呼。
張義擺擺手,說了句“頭疼,先睡了”,然后便直接鉆進了書房,開始準備接收情報。
【今日情報已刷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