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哲笑了。
笑得有些意味深長。
他轉過身，沒再看那些讓陳老板引以為傲的生產線，而是指了指不遠處那個簡陋的休息區。
“陳總，生產線看完了，咱們喝杯茶聊聊天？”
陳老板有些摸不著頭腦，這正介紹到興頭上呢，怎么突然就要喝茶聊天？
但他還是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珠，大咧咧地一揮手。
“行！正好我也渴了，咱們去辦公室……”
“就在這。”
許哲打斷了他，隨手拉過兩把沾著灰塵的折疊椅，就在這震耳欲聾的車間角落坐了下來。
四周是機器的轟鳴，頭頂是昏黃的燈光。
許哲翹起二郎腿，目光如刀，直刺陳老板的面門。
“陳總，如果這就是你的野心，只想賺幾個賣魚竿的辛苦錢，那你這廠子，我看格局也就到這了。”
陳老板剛擰開保溫杯的手猛地一頓，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許老板，你這話什么意思？我是看你也是個干實業的人才帶你進來，你要是來砸場子的，別怪老陳我不講情面。”
“我不是來砸場子的，我是來送錢的。”
許哲身子前傾，那股在金融戰場上廝殺出來的壓迫感瞬間釋放，竟然壓得陳老板呼吸一滯。
“做魚竿，做球拍，那是為了活下去，為了現金流，這一點，你做得很棒！”
“但是陳總，你就不想搞出真正的T800？就不想讓咱們的戰斗機穿上咱們自己造的鎧甲？就不想讓那些卡咱們脖子的洋鬼子跪在地上求咱們賣貨？”
陳老板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當然想。
做夢都想。
但那是吞金獸，是無底洞！
“后生仔，話說得輕巧！”
陳老板把保溫杯重重往鐵皮桌上一得，茶水濺了一桌子。
“你知道那是多少錢嗎？搞T300我把身家性命都搭進去了，再往上搞，那就是燒錢！沒個幾千萬連個響都聽不見！咱們是民企，不是印鈔廠！”
“錢，我有。”
許哲的聲音不大，卻穿透了嘈雜的機器聲，清晰地鉆進陳老板的耳朵。
“咱們合作，你出人，出技術，出場地，我出錢，出資源，出路子。”
“光威不僅要做華夏的魚竿大王，更要做世界的碳纖維霸主。”
陳老板死死盯著許哲那張年輕得過分的臉，試圖從中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
但沒有。
那雙眼睛里燃燒的火焰，比旁邊的碳化爐還要熾熱。
“你……你能出多少？”
陳老板的聲音有些發干，他感覺自己那顆沉寂已久的雄心正在被眼前這個年輕人一點點勾起來。
“如果只是幾百萬，那就別提了，杯水車薪。”
許哲嘴角微微上揚，伸出一只手，五根修長的手指在空中張開。
“首批研發資金，五千萬。”
陳老板瞳孔驟縮，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
還沒等他從這個數字帶來的沖擊中緩過神來，許哲的聲音再次響起，像是一記重錘砸在他的天靈蓋上。
“半年后，我會再追加一個億，不僅搞碳纖維，還要搞半導體配套的高端復合材料。”
“我要讓光威的產品，從魚塘走向太空，從民用走向國防。”
車間里似乎突然安靜了下來。
陳老板張大了嘴巴，手里的旱煙抖了抖，煙灰落在褲腿上都渾然不覺。
五千萬？
一個億？
在這個萬元戶都算富豪的年代，這簡直就是天文數字！
“許……許老板，咱們都是實誠人。”
陳老板咽了口唾沫，眼里的光芒閃爍不定，既有渴望，又有深深的懷疑。
“你這口氣真是大，我知道你是中州來的老板，可這畢竟不是買大白菜，空口白牙的，我老陳心臟不好，你別拿我開涮。”
也難怪他不信。
許哲看起來太年輕了，哪怕那身西裝再貴，也掩蓋不了他二十出頭的年紀。
這樣的人，能隨手掏出上億的資金？
許哲沒解釋，只是淡定地從懷里摸出手機。
許哲作為工信部特批賬戶的持有人，作為數十億預付款的實際掌控者，銀行對他的服務是24小時貼身級的。
他熟練地調出一條銀行剛剛發來的短信，那是星光二號首批預付款到賬后的余額變動提醒。
“陳總，我不喜歡廢話。”
許哲將那個散發著幽幽綠光的屏幕遞到了陳老板面前。
“數數后面的零。”
陳老板將信將疑地湊過去。
屏幕不大，黑色的像素字體卻像是有千鈞重。
個，十，百，千，萬……
陳老板的指頭在屏幕上懸空點著，每數一位，他的呼吸就急促一分，眼睛瞪得像銅鈴，臉上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這一長串數字，就像是一串通往未來的密碼，直接擊碎了他所有的防備和疑慮。
這哪里是年輕人？
這分明就是一尊活財神！
“這……這……”
陳老板猛地抬起頭，原本那種對待晚輩的隨意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敬畏的狂熱。
“許總！這事兒……能干！”
沒有冗長的談判拉鋸，在絕對的利益誘惑下，一切阻礙都成了廢紙。
雙方的協議草案在這個落滿灰塵的車間角落迅速成型：
光威負責生產高端民用碳纖維魚竿，以此為現金奶牛。
同時，雙方簽訂最高級別的技術交流協議，光威所有的民用碳纖維生產工藝數據，對許哲毫無保留地敞開。
許哲要的不是魚竿，是數據。
是那些在無數次失敗中堆砌出來的溫度曲線和牽引參數。
返程的公路上，車子疾馳如電。
……
中州，年家小院。
春日的陽光稀稀拉拉地灑在院子里。
年大海坐在馬扎上，手里擺弄著那根斷成兩截的舊魚竿，唉聲嘆氣。
許哲提著一個黑色的長條形皮箱走了進來，皮箱上沒有任何商標，只有一種內斂的啞光質感。
“岳父，干嘛呢？”
年大海聞言，連忙抬起頭，“沒干啥，小哲，我魚竿呢？”
“我答應的事，還會食言嗎？”
許哲笑了笑，輕輕將皮箱放在年大海那滿是老繭的手邊。
隨著“咔噠”一聲脆響，鎖扣彈開。
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根通體漆黑的魚竿。
沒有花哨的涂裝，只有碳素纖維那一圈圈緊密纏繞的紋理，在陽光下泛著如同黑曜石般冷冽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