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雷神公司辭退,并沒有讓蘇寧感覺有什么。
那份來自陸軍人事司令部的評估報告,只是鎖死了他在國防工業(yè)體系內(nèi)的前途。
另外也就是在他“清白”的履歷上,烙下了一個模糊卻足以致命的印記……
“潛在可靠性風險”。
畢竟蘇寧在越南戰(zhàn)場表現(xiàn)出來的是對援越工程兵的親近,這可是美軍甚至于美國軍工體系所不能允許的。
蘇寧沒有過多猶豫,甚至沒有返回阿拉巴馬州綠茵鎮(zhèn)的打算。
那里有溫暖的記憶,有關心他的養(yǎng)母。
但此刻,自己需要的不是家庭的慰藉,而是一個能讓他重新起跑,并且不受過往陰影束縛的賽道。
回到那里,只會讓母親擔憂,也容易讓那些可能存在的、不懷好意的目光再次聚焦。
所以蘇寧的目的地明確——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
與東海岸的厚重、傳統(tǒng)不同,七十年代初的西海岸,正涌動著一種截然不同的活力。
硅谷的半導體產(chǎn)業(yè)方興未艾,洛杉磯周邊則彌漫著一種混合了娛樂業(yè)光怪陸離與新興科技野蠻生長的獨特氣息。
這里更遠離華盛頓特區(qū)和五角大樓的政治磁場,更看重創(chuàng)新、膽識和未來的潛力,而非過于干凈的過去。
這里,適合埋葬過去,更適合重新開始。
抵達洛杉磯后,蘇寧幾乎沒有給自己任何喘息的時間。
他用最快的速度,在洛杉磯市區(qū)租下了一個相對僻靜、但交通便利的小型辦公室。
隨后,他著手完成了一件在當時看來頗具前瞻性,甚至有些神秘色彩的事情……
注冊了一家母公司設立在開曼群島的科技公司。
開曼群島,那個遙遠的、以金融保密性和稅收優(yōu)惠著稱的英屬群島,為他新生的的商業(yè)實體提供了一層必要的保護殼。
這層外殼,可以有效隔絕某些不必要的審查視線,也為未來可能的資本運作留下了空間。
至于公司名字,他選擇了“檸檬科技”(Lemon Tech)。
公司標識是一個簡潔明快、對半切開的檸檬,鮮亮的黃色與簡潔的黑色線條形成對比,既帶著一絲加州特有的輕松與活力,又隱隱透露出一種酸澀背后蘊藏能量、亟待被“榨取”價值的意味。
這像是對他自身處境的一種隱喻……
他被主流體系視為一顆有瑕疵、被擠出的“檸檬”,但他偏要利用這酸澀,釀出自己的滋味。
公司注冊成功的當天,他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只有一張臨時購置的辦公桌和一把椅子。
窗外是洛杉磯并不那么詩意的城市景觀,但他的眼神卻異常明亮。
這里,將是他的新起點,一個完全由他自己掌控的“戰(zhàn)場”。
就在蘇寧初步安頓下來,開始構思檸檬科技第一個具體產(chǎn)品方向時,他接到了來自綠茵鎮(zhèn)的長途電話。
聽筒里傳來甘太太一如既往溫柔而帶著關切的聲音。
“蘇寧,你在哪里?雷神公司那邊……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的消息很靈通,語氣里沒有責備,只有濃濃的擔憂,“你還好嗎?怎么不回家來?”
蘇寧心中一暖,連忙不以為意的說道,“媽媽,我沒事。我現(xiàn)在在洛杉磯。雷神那邊……是有些情況,因為我在越南戰(zhàn)場沒有對貧民出手,所以軍部認為不太適合我再待下去了。另外我確實決定自己出來學著創(chuàng)業(yè)。”
“蘇寧,你是對的!只是自己出來創(chuàng)業(yè)?那需要很多錢吧?你一個人在外面,處處都要用錢……”甘太太的聲音立刻變得急切起來,“你等著,媽媽這里還有些積蓄,我這就給你匯過去。一百萬夠不夠先啟動起來?”
蘇寧瞬間哽住。
他知道甘太太有些積蓄,主要是她自己多年經(jīng)營民宿的成果。
一百萬美元,在這個時代絕對是一筆巨款,這很可能幾乎是她的全部身家。
“媽媽,不用!”他急忙拒絕,并不想給這個母親招惹麻煩,“我這邊有規(guī)劃,啟動資金我自己能解決。雷神公司給了補償,再加上退伍金足夠了,另外您不用擔心,您的錢自己留著,養(yǎng)老、還有民宿都需要……”
“你這孩子,跟我還見外!”甘太太的語氣顯得非常無奈,畢竟蘇寧打小就特別的懂事,“媽媽的錢不就是你的錢?你現(xiàn)在正是需要的時候。我在電視和報紙上都看了,現(xiàn)在創(chuàng)業(yè)開公司最燒錢了。你一個人在外面闖蕩,沒有足夠的資金怎么行?難道要去求銀行貸款看人臉色嗎?聽媽媽的,把錢收下,就當是媽媽投資你的未來,好不好?”
“蘇寧,再讓媽媽幫你一次,好嗎?我知道你本事大,但媽媽也想……也能為你做點什么。”
蘇寧握著聽筒,眼眶微微發(fā)熱。
深知這筆錢對甘太太意味著什么,那是她下半生的保障。
自己其實并不真的急需這筆錢,空間世界里擁有足夠的資金和技術。
但此刻,他無法再拒絕。
這不僅是一筆錢,這是母親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是她將全部期望寄托在他身上的重量。
拒絕,只會傷她的心。
蘇寧沉默了幾秒,最終深吸一口氣,“好,媽媽,我聽您的。這筆錢……算我借您的,或者算您入股檸檬科技。等我賺了錢,連本帶利還您,給您分紅。”
“什么借不借,分不分紅的,你的公司好好的,就是給媽媽最好的分紅。”聽到他接受,甘太太立刻變得開心了起來,仿佛完成了一件大事,“你安心做事,不用掛念家里。雜貨店生意還行,我身體也好著呢。就是……凡事小心,別太累著自己。”
“我知道,媽媽您也是,照顧好自己。”又叮囑了幾句,蘇寧才掛斷電話。
幾天后,一筆一百萬美元的巨款,從阿拉巴馬州綠茵鎮(zhèn)的一家小銀行,匯入了檸檬科技在洛杉磯指定的賬戶。
看著銀行的通知單,蘇寧感到肩上的擔子又重了幾分。
這不再是僅僅為了自己和一個關于愛情的承諾在奮斗,更承載著一位母親傾其所有的期望。
他站在辦公室的窗前,洛杉磯的陽光透過玻璃,映照在桌上那張畫著切開檸檬的公司信箋上。
政審的失敗將他踢出了原有的軌道,卻陰差陽錯地將他推上了另一條或許更廣闊的道路。
母親的資助,則像一股溫暖的洋流,注入了他啟航的港灣。
現(xiàn)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接下來,該是檸檬科技,該是他蘇寧,在這片充滿機遇與挑戰(zhàn)的西海岸,榨取價值,發(fā)出自己聲音的時候了。
……
加州,洛杉磯。
圣莫尼卡大道旁一間簡陋辦公室就是如今的檸檬科技。
辦公室門口墻上那個黃黑相間的切開檸檬圖標,在加州的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仿佛在宣告一種新鮮卻略帶酸澀挑戰(zhàn)的開始。
一百萬美元的啟動資金,在甘太太看來是筆巨款。
但在燒錢的科技行業(yè),尤其是在蘇寧瞄準的小型計算機領域,卻如同投入大海的一顆石子。
1970年的硅谷和洛杉磯地區(qū),已經(jīng)聚集了一批因為各種原因從大公司出走,或是懷揣夢想?yún)s無處施展的技術狂人和銷售鬼才。
蘇寧沒有雷神或者IBM那樣響亮的招牌,他所能提供的,是一個模糊但充滿誘惑力的愿景,以及一份可能遠超常規(guī)的、基于未來收益的股權激勵。
蘇寧的招聘目標是那些在大公司體系內(nèi)感到窒息,渴望將想法快速付諸實踐的技術天才。
于是他在《洛杉磯時報》和幾家新興的科技類刊物上刊登了措辭獨特的招聘廣告:“厭倦了冗長會議和官僚體系?想親手打造從零到一的未來?檸檬科技,切開僵化,榨取創(chuàng)新,尋找敢吃‘酸檸檬’的硬核工程師。”
另外就是那些具備敏銳嗅覺,敢于向企業(yè)客戶推銷“未來”的銷售人才。
這類人更難找,需要兼具技術理解力、非凡的口才和近乎莽撞的自信。
當然少不了那些務實、能快速將圖紙和想法轉(zhuǎn)化為實物的硬件工程師和動手能力強的技工。
面試就在那間空曠的辦公室里進行,常常只有蘇寧和應聘者兩人對坐。
第一個面試者大衛(wèi)·弗萊明,一個戴著厚厚眼鏡,頭發(fā)凌亂,剛從加州理工學院輟學的年輕人,帶著一疊自己設計的電路圖走進了辦公室。
起初他還是有些緊張的,但談到技術時眼神發(fā)光。
“弗萊明先生,”蘇寧翻看著他那些密密麻麻、極具創(chuàng)意的草圖,特別是關于簡化中央處理單元(CPU)指令集的設計,“你的想法很大膽。但我想知道,你如何看待計算機的未來?它應該是什么樣的?”
大衛(wèi)推了推眼鏡,語速很快,“先生,計算機不應該只是鎖在空調(diào)房里、需要專門白大褂伺候的龐然大物。它應該更小,更便宜,能讓……能讓像我這樣的普通人,甚至小商店、小工作室也能用得起,用來處理庫存、計算工資,或者……或者只是用來學習編程!”
“IBM他們只關心大企業(yè)和政府訂單,他們根本不在乎普通人的需求!”
蘇寧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聽到的。
“說得很好。檸檬科技要做的,就是這樣的機器。我們稱之為‘檸檬一號’(Lemon I)——一臺面向小型企業(yè)、研究機構和富裕愛好者的桌面計算機。”他站起身,在白板上畫出示意圖,“基于你提到的簡化指令集思想,使用最新的MOS 6502微處理器(成本遠低于Intel的芯片),集成內(nèi)存、鍵盤輸入、視頻輸出接口……目標是,將成本控制在IBM System/3的十分之一以下。”
大衛(wèi)的眼睛瞪得更大了,呼吸都急促起來,“十分之一?這……這可能需要犧牲很多性能……”
“不,”蘇寧打斷他,目光銳利,“是優(yōu)化,是創(chuàng)新,是找到性價比的黃金分割點。我們需要用最聰明的設計,而不是最貴的零件。弗萊明先生,你愿意來啃這顆‘酸檸檬’嗎?職位是首席硬件架構師,底薪不高,但會有可觀的期權。”
大衛(wèi)幾乎沒有猶豫,用力點頭,“我愿意!甘先生!我相信這是未來!”
“太好了!恭喜你加入檸檬科技。”
“先生,這是我的榮幸。”
第二個面試者是杰克·沃爾什,前IBM地區(qū)銷售代表,三十五六歲,穿著熨燙平整的西裝,眼神精明。
他是因為“過于激進的銷售策略”而被老東家“勸退”的。
打量著簡陋的辦公室和年輕的蘇寧,嘴角帶著毫不掩飾的懷疑態(tài)度。
“甘先生,坦白說,我見過很多像你這樣的創(chuàng)業(yè)者,懷揣夢想,但最后大多……”他聳了聳肩,“你的‘檸檬一號’,聽起來不錯。但你怎么讓我相信,它能從IBM、DEC(數(shù)字設備公司)這些巨頭的嘴里搶到肉吃?客戶為什么要相信一個……嗯……剛切開的‘檸檬’?”
蘇寧沒有直接回答,而是將一臺粗糙但能運行的原型機推到杰克面前。
這個原型機可是自己空間世界根據(jù)1970的科技制造出來的,對于無所不能的空間世界就是制造簡陋的玩具。
“杰克,試試看。打開它,運行這個簡單的庫存管理程序。”
杰克疑惑地操作起來,幾分鐘后,他臉上的懷疑表情漸漸被驚訝取代。
“反應……很快。界面也比我想象的友好。”
“這就是我們的優(yōu)勢。”蘇寧身體前傾,語氣充滿說服力,“IBM賣的不只是機器,還有他們龐大的服務體系、漫長的交付周期和高昂的價格。我們賣的是‘即插即用’,是‘負擔得起的效率’。我們的目標客戶,是那些被IBM忽視的中小企業(yè)、牙醫(yī)診所、律師事務所、大學實驗室。他們不需要龐大的系統(tǒng),他們需要的是解決眼前的問題,并且預算有限。”
他頓了頓,接著便是拋出了殺手锏,“杰克,在IBM,你賣出一套系統(tǒng),傭金是多少?在這里,底薪同樣不高,但每賣出一臺‘檸檬一號’,你可以獲得售價15%的傭金,外加公司期權。更重要的是,你不是在推銷一個冰冷的產(chǎn)品,你是在幫助那些小企業(yè)主擁抱未來,你將是開拓一個新市場的先鋒,而不是在舊體系里內(nèi)卷。這難道不比在IBM按部就班更有挑戰(zhàn),也更有成就感嗎?”
杰克看著眼前這臺其貌不揚但內(nèi)核新穎的機器,又看了看蘇寧那雙燃燒著野心和信念的眼睛。
他沉默了半晌,然后忽然笑了,“甘先生,你是個厲害的推銷員,至少把我推銷成功了。好吧,這顆‘檸檬’,我啃了!”
“恭喜你做出了最明智的選擇。”
……
幾個月后,在帕薩迪納市的一家小型會計師事務所里,蘇寧親自帶著杰克和稍微完善了一些的“檸檬一號”原型機進行演示。
客戶是事務所的老板,一個謹慎的老先生霍華德·米勒。
“一臺……放在桌子上的計算機?”米勒先生戴著老花鏡,懷疑地打量著機器,“它能做什么?比我現(xiàn)在的電動計算器和打字機更快?”
“米勒先生,”杰克熟練地接話,開機,運行早已準備好的簡易會計軟件,“請看,您可以將所有客戶數(shù)據(jù)錄入,軟件可以自動計算稅費、生成損益表、平衡賬單。查詢某個客戶的往來記錄,只需要幾秒鐘,而不是翻找厚厚的賬本。而且,數(shù)據(jù)存儲更安全,不易丟失。”
米勒先生湊近看了看,還是有些猶豫,“聽起來是不錯。但是……這東西可靠嗎?你們公司……檸檬科技?我沒聽說過。如果壞了怎么辦?IBM至少能保證24小時上門服務。”
這時,蘇寧開口了,他的聲音沉穩(wěn)而自信,“米勒先生,我理解您的顧慮。可靠性,是我們設計的首要目標。‘檸檬一號’使用的組件都經(jīng)過嚴格測試,結構盡可能簡化以減少故障點。至于服務,我們提供為期一年的現(xiàn)場保修,如果出現(xiàn)問題,我們的技術人員會在48小時內(nèi)上門。更重要的是,”
他指著屏幕上清晰的數(shù)據(jù),“它為您和您的員工節(jié)省的時間,在一年內(nèi)就足以收回這臺機器的成本。時間,才是您最寶貴的資產(chǎn),不是嗎?為什么不嘗試用一點點投入,來解放您和您的團隊呢?”
蘇寧的話術,結合杰克嫻熟的演示,最終打動了米勒先生。
他成為了檸檬科技的第一個企業(yè)客戶。
雖然只訂購了一臺機器,但這臺機器后來成為了檸檬科技在帕薩迪納中小企業(yè)圈里的活廣告。
……
1970年底,檸檬科技在幾乎沒有任何傳統(tǒng)廣告投入的情況下,依靠精準的人才招募、富有煽動性的愿景描繪、以及蘇寧和杰克等人組成的精干團隊進行的地推式銷售,成功售出了超過五十臺“檸檬一號”計算機。
客戶群體涵蓋了小型會計師事務所、律師事務所、大學的研究小組,甚至還有幾個對技術著迷的個人愛好者。
雖然五十臺的銷量在IBM看來微不足道,但對于初創(chuàng)的檸檬科技而言,這意味著一百多萬美元的營收,證明了其商業(yè)模式和產(chǎn)品定位的可行性。
更重要的是,他們成功地在一個被巨頭忽視的細分市場,撕開了一道口子,建立起初步的口碑。
辦公室里不再空曠,擠滿了狂熱工作的工程師、不斷撥打電話聯(lián)系客戶的銷售員,以及堆積的元器件和正在組裝的機器。
空氣中彌漫著焊錫、咖啡和一種屬于創(chuàng)業(yè)公司的、緊張而興奮的氣息。
蘇寧站在辦公室的角落,看著忙碌的團隊,看著墻上那個切開的檸檬圖標。
美國軍方的懷疑將他踢出了國防工業(yè)的軌道,卻將他推上了民用科技浪潮的前沿。
母親的信任化作了啟動的燃料,而他和他的團隊,正用這酸澀的“檸檬”,試圖榨出一杯屬于個人計算機黎明時代的、酸甜交織的甘露。
前方的路依然漫長,競爭會隨著市場被發(fā)現(xiàn)而加劇。
但此刻,在1970年的洛杉磯,檸檬科技已經(jīng)成功切開了第一道縫隙,讓洛杉磯的陽光照了進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