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后,待千里奔襲、追擊萬蛇教主唐修明而返的賀云庭,興沖沖想找那位在天海大放異彩的“熊貓劍仙”切磋較量一番時,卻只得到了一個消息:姜明淵已持令啟程,踏入了雍州地界。
也就在此時,來自帝國最高權力中樞、代表著此次南方邪教暴亂事件最終定性與處置結果的正式決議,終于隨著加密網絡,同步抵達了相關各方的案頭。
鑒心殿的意志,代表著皇權的終極裁決;東政會的決議,則是帝國最高特別事務機構的集體決策。兩者結合,便是蓋棺定論。
姜明淵的加密通訊器微微震動,特殊通道自動推送出數條標注為【內部參閱·絕密】的簡報:
【玄京政局·重大調整】
大皇子姬仁胤,因激進攬權、御下嚴重不嚴,致使其部分親信勢力(注:涉天海趙源案及后續牽連)與邪教勾連,釀成南方重鎮幾近陷落之重大危機,陛下震怒。
經東政會緊急審議并報陛下核準,即日起,剝奪姬仁胤‘龍驤衛’指揮權及于東政會議政之席位,責令其于府邸禁足,深刻反省。其派系于軍方及朝堂之影響力遭遇斷崖式削弱。
【玄京政局·監察結果公示】
三皇子姬仁瑞,因涉嫌幕后策劃、構陷兄長、意圖攪亂朝綱、并間接為邪教活動提供掩護等事(注:玄鑒司已掌握其部分核心幕僚與趙源、李曉彥等人之確鑿往來證據鏈,及資金流向線索),遭三省督臺使姬凰曦以玄鑒司名義正式提起彈劾。
雖陛下念及骨肉,未予明旨重刑,然其三皇子府遭玄鑒司與內衛聯合清查,核心幕僚十去七八,其母族蘇氏及朝中文官體系內之主要支持力量亦遭嚴厲整肅、調離關鍵崗位,勢力根基大幅動搖,短期內已難有作為。
(外部公開新聞報道摘要則措辭謹慎,但指向明確):
【東政會人事變動】
東政會常務執政張秉憲(據悉與大皇子關系密切)因“健康原因”主動請辭,其職由德高望重之中立派元老接任。
另一位常務執政李維明(與三皇子派系過往從密)因“對南方部分地區超凡事務監管嚴重不力,致使邪教坐大,釀成惡果”被問責免職,調任行政院某閑散職務。
......
雍州大地,風物與天海迥異。少了濱海濕氣的氤氳,多了幾分塞上的蒼茫與干燥。官道兩旁,黃土高原特有的溝壑縱橫,裸露的巖層訴說著歲月的滄桑。
姜明淵并未急于趕往首府雍陽那座權力中心巡視諸事。玄臺金令在手,他享有相當大的自主權。
冥冥之中,一縷深藏于血脈深處的微弱感應,如同故鄉的呼喚,牽引著他先一步踏入了雍州西北的重鎮——西平縣的地界。
西平縣,雍州西北重鎮,雖頂著“府城”舊名,在靈氣復蘇初期的動蕩與邊陲地理的限制下,遠談不上繁華。
城墻是前朝留下的,厚重卻斑駁,幾處新修補的水泥痕跡顯得格格不入。街巷格局依稀可見舊時風貌,但建筑大多低矮陳舊,五六層的水泥樓已算高層。行人商販的臉上,帶著與這片黃土高原相稱的粗糲膚色,眼神里除了為生計奔波的倦怠,還隱隱流動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與惶然,像驚弓之鳥。
姜明淵一身玄色衣衫,氣息內斂至極,行走在略顯嘈雜的街市上,如同一個普通的旅人。他正欲循著血脈中那絲若有若無的指引,往城西的老街區行去,那里有著存放西平縣縣志的檔案館。
空氣里彌漫著烤餅的焦香、羊肉湯的膻味和汽車尾氣、塵土混合的復雜氣味。
“唉,你聽說了嗎?那誰有失蹤了?”
街角幾個擺攤的婦人正低聲交談,聲音順著風飄過來。
挎著菜籃的胖婦人湊到賣雜貨的攤子前,聲音壓得低低的:“張嬸,聽說了沒?前街李家那小子,前幾日出城說是去東邊雍陽那找活,這都五天了,人影不見,音信全無!他娘天天哭,去治安局里報案,人家只說登記了,讓等消息…”
賣雜貨的張嬸是個干瘦的中年女人,她嘆了口氣,手里整理著廉價的塑料發卡,眼睛卻左右瞟了瞟,聲音更低了:“唉,這年頭…何止王家小子!我娘家那邊李莊,上個月丟了兩個半大娃娃,說是晚上在村口玩,一轉眼就不見了…報警了,查了幾天,最后說是可能讓拍花子的拐走了。可…”
她頓了頓,咽了口唾沫,“村里幾個老人賭咒發誓,說聽見那晚有悶悶的響動,像是…像是大車,但又沒見車燈,靜悄悄的,邪門得很。”
旁邊蹲在地上賣草編螞蚱、蝴蝶的老漢吧嗒著旱煙,渾濁的眼睛望著街面來來往往的腳,幽幽插了一句,聲音沙啞得像破風箱:“拐娃娃?往年是有。可你們細想想,最近丟的,好些是身強力壯的后生,甚至…”
他抬起眼皮,眼里閃過一絲說不清的光,“甚至有那據說得了神力的年輕人。西城外老榆樹下算命的劉瞎子,你們都曉得吧?年前還在給人摸骨看相,說誰誰有‘靈根’,后來不是也說被縣里什么‘文化公司’請去瞧什么‘老宅風水’了么?這一去…嘿,也就沒了下文。”
“噓!快別說了!”張嬸緊張地打斷,臉上露出明顯的懼怕,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老楊頭,你嘴上把點門!當心讓那些人聽去!我瞧著最近街上他們的人又多了些,三三兩兩的,眼神都瘆人…”
“黑褂子?”挎籃的胖婦人一臉疑惑。
張嬸含糊地朝街對面努了努嘴,那邊正好有兩個穿著黑色緊身訓練服、剃著平頭的壯漢走過,眼神銳利地掃視著街面。“就是趙家那些打手,現在掛著什么‘安保公司’的牌子。還有…還有幾個不像本地人的生面孔,穿得倒是普通,但有時候也跟他們混在一起。”她沒敢再說下去,低頭擺弄貨攤。
這時,三四個穿著沾了灰漿的工裝、像是剛下工的漢子從旁走過,滿身汗味。其中一個方臉的漢子罵罵咧咧,聲音不小:
“…狗日的永鑫廠!說招臨時工清理倉庫,一天給三百,現結!老子兄弟去了,干了倆白天,回來臉都是白的,問啥都不說,死活不讓再去!問他看見啥了,就跟見了鬼似的!”
“城北那破化工廠?不是早廢了十來年么?”他同伴扛著工具,疑惑地問。
“誰知道呢,反正招工的是趙家底下那個劉癩子,兇得很,愛去不去,想去的人還不少…可我尋思那地方邪性,聽說以前就出過事,還是離遠點好。”
姜明淵腳步未停,仿佛只是隨意路過,但這些零碎的、充滿恐懼與疑惑的對話,卻如同散落的拼圖片,悄然飄入他的耳中,在腦海中自動歸位。
失蹤案…身強力壯的勞動力,初涉修行的年輕人…城北廢棄多年的化工廠…趙氏安保公司…
姜明淵沒有過多關注,繼續前行。
行至一處相對僻靜的街角,姜明淵的目光正掠過一家掛著“陳記古玩”招牌的小店,突然——
“哎呀!”
一聲帶著幾分刻意驚慌、卻又清脆如黃鶯出谷的嬌呼響起。
緊接著,一個溫軟馨香的身軀,帶著一股雨后山林般清新純凈、卻又迥異于凡俗的靈秀氣息,“意外”地撞進了他懷里。
姜明淵身形穩如磐石,連衣角都未曾晃動半分。他眼簾微垂,目光落下。
在街對面那對挽著手等紅燈的小情侶看來,這不過是又一個浪漫的都市偶遇。
挺拔沉靜的俊朗男子,與意外投懷、容貌靈秀出塵的姑娘,畫面養眼得很。
然而,只有身處其中的兩人知曉,這看似旖旎的碰撞下,涌動著如何詭異的暗流。
撞入懷中的女子約莫雙十年華。一頭烏發如瀑,只用一根看似樸拙的沉香木簪松松挽住鬢邊幾縷,其余青絲柔順垂落肩頭,襯得那肌膚越發白皙剔透,在略顯灰暗的街景中仿佛自帶柔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雙眸子,清澈透亮得如同山澗清泉,眼波流轉間,靈動閃爍,偶爾掠過一絲極難捕捉的狡黠與深邃,仿佛藏著一整個變幻莫測的星空。
她穿著一身料子極佳、剪裁合宜的月白色改良裙衫,既有古意又不失現代便利。此刻,她正微微仰起臉,恰到好處地露出一副受驚小鹿般的“慌亂”神情,長長的睫毛像蝶翼般輕顫著,望著姜明淵。
風月筠內心有些驚疑不定:“天機所示的一線生機……就是他?!可…可這氣息…怎么半點靈氣波動都無?連基本的煉氣修為都感應不到?難道天機也會出錯?還是…藏得比我想象的還深?不管了,恒生會的瘋狗快追來了,先抓住這根救命稻草再說!”
表面上,她卻捂了捂胸口,呼出一口氣,聲音清脆悅耳,帶著滿滿的歉意和后怕:“對、對不起呀!我走得太急,沒留神腳下!你沒事吧?撞疼你沒有?”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很自然地抬起手,用指尖輕輕揉了揉自己光潔的額頭,動作里透著一股未經世事般的嬌憨。
同時,她那看似無措垂下的小手,指尖卻“不經意”地勾住了姜明淵的一片袖口布料,輕輕揪著,力道不大,卻足以形成一個隱晦的牽絆。
她仰著臉,眼神里流露出些許怯生生的探詢,仿佛在擔心這位“被撞者”會對她動手,實則暗地里正用這點細微的動作,試圖阻止姜明淵可能的抽身離開。
姜明淵的目光平靜無波,掠過女子精致無暇的面龐和那雙看似清澈無辜的眼睛。
然而,作為《登仙》世界的高階玩家,姜明淵幾乎在視線接觸的瞬間,就辨認出了這張尚帶幾分青澀、但神韻已顯的臉龐屬于誰。
【風月筠】。
未來登臨十階的煉神巨擘,先天覺醒“太虛命源道體”的宿命之子,流淌著伏羲氏古老血脈的后裔,更身負那部號稱能卜筮乾坤、推演天機的無上秘典《山墳》殘篇。
此女聰慧絕倫,亦心機深沉;善于以柔弱為甲胄,將天真作武器;骨子里極度惜命,為達目的卻不吝于演繹萬種風情……簡而言之,一位深諳“釣”術的祖師,此刻正處在她演技生涯的起步階段。
心中洞若觀火,姜明淵面上卻未起半分波瀾。他目光平淡地掠過她故作無措的眼眸,只應了句:“無妨。”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他倒想看看,這位未來的“命尊”如此刻意糾纏,究竟所為何事。
他手腕幾不可查地一動,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巧勁自然蕩開,拂落了風月筠揪著他袖角的手指,動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隨意整理衣袖,隨即舉步欲行。
風月筠指尖一空,心中頓時警鈴微響。
這人的反應……未免太過平淡了。是道行高深看穿了偽裝,還是單純怕事,不欲沾染麻煩?
種種猜疑如電光石火般掠過她飛速運轉的腦海,可她臉上那副精心演練過的、甜美中帶著無措的神情卻絲毫未變,甚至更添了幾分恰到好處的惶然。
她睫羽輕顫,如受驚蝶翼,粉嫩的唇瓣微微開啟,仿佛一句飽含歉意與依賴的軟語即將脫口而出,試圖留下姜明淵。
“嗡!”
三道帶著濃烈血腥與污穢氣息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從兩側巷道和屋頂驟然撲出。
他們身著與天海萬蛇邪教極其相似、但紋路略有不同的暗紅色血袍,臉上覆蓋著猙獰的惡鬼面具,周身血光涌動,赫然是恒生會的教徒。
而他們的目標顯然是這位未來號稱可以觀測因果的命尊,但現在只是一個不擅長打架,修為只有煉神二階后期的風月筠。
“小丫頭片子,看你這次往哪里逃,乖乖跟我們回去,還能少受點苦頭。”為首的血袍人聲音嘶啞,帶著殘忍的興奮,一柄滴落著粘稠血珠的彎刀,化作一道腥風,直劈風月筠面門。
速度之快,遠超尋常二階修士!
風月筠臉色霎時一白。
體內那縷伏羲血脈賦予的、對危機近乎本能的預知瘋狂示警,無需理性思考,身體已遵循著“生門”的指引做出反應。
“坎位,退三轉四!”
她心中默念卦位,足尖一點,
她足尖輕點,腰肢如風中細柳般倏然一折,險之又險地擦著那抹血色刀鋒向后飄退。
“嗤——!”
彎刀狠狠劈落在地,青石板路面應聲裂開一道焦黑的縫隙,邊緣滋滋作響,散發著令人作嘔的腐蝕腥氣。
另外兩名血袍人已然一左一右包抄而至,血光凝成的利爪如鉤,帶著刺鼻的血腥味,徹底封死了她左右閃避的空間。
風月筠呼吸微窒,余光卻不由自主地,瞥向那道依舊立于原地的青衫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