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書管理員的臉板得像塊石膏，一絲多余的動作都沒有，只是用下巴朝一個方向點了點。
“跟我來。”
王曉亮心里咯噔一下。他默默地跟在管理員身后，背包里的飲料隨著他的步伐，發(fā)出輕微的碰撞聲，此刻聽起來格外刺耳。
管理員沒有帶他去辦公室，而是徑直穿過大廳，走出了圖書館，朝著行政樓的方向走去。
王曉亮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不會斷了他的財路嗎？圖書館送水雖然賺得不多，但勝在穩(wěn)定，客戶群體優(yōu)質(zhì)，完全不需要多說幾句話。
每天跑一趟，一天的飯錢就出來了。這要是被禁了，對他來說損失不小。
學(xué)生處辦公室里，冷氣開得很足。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三十多歲的男老師正坐在辦公桌后，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jī)。
“孫老師。”圖書管理員敲了敲門。
那個被稱為孫老師的男人抬起頭，推了推眼鏡，看到管理員和他身后的王曉亮，便放下了手機(jī)。
“張師傅，怎么了？”
管理員指著王曉亮，用一種公事公辦的口吻說道：“有人舉報，這個叫王曉亮的同學(xué)，長期在圖書館里販賣飲料，嚴(yán)重擾亂了圖書館的閱覽秩序。我把他帶來了，交給你們學(xué)生處處理。”
說完，張師傅轉(zhuǎn)身就走，留下王曉亮一個人面對審判。
王曉亮心中把那個舉報的“傻逼”從頭到腳問候了一遍。
孫老師的目光落在王曉亮身上，帶著審視和不悅。
“王曉亮是吧？哪個學(xué)院的？”
王曉亮老實回答。
孫老師拿起筆，在一張表格上開始記錄，一邊寫一邊頭也不抬地批評起來。
“膽子不小啊。把圖書館當(dāng)成什么地方了？你家開的小賣部嗎？”
王曉亮低著頭，試圖辯解：“老師，我真沒影響到別人。我都是提前在微信上接單，然后直接送到座位上，前后不超過一分鐘，很安靜的?！?/p>
孫老師停下筆，冷笑了一聲。
“沒影響到別人？這是影響別人的問題嗎？這是性質(zhì)問題！學(xué)校有學(xué)校的規(guī)章制度，圖書館是學(xué)習(xí)的地方，不是給你做生意的地方。要是每個學(xué)生都像你一樣，今天你賣飲料，明天他賣零食，后天再來個賣煎餅果子的，那圖書館還叫圖書館嗎？干脆改成菜市場算了！”
一連串的排比句，砸得王曉亮抬不起頭。
他知道，這種時候，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在規(guī)則面前，你所謂的“人性化”和“變通”一文不值。
關(guān)鍵是這些規(guī)則都在人的手上掌控。
“說吧?！睂O老師的筆尖在桌上點了點，“從開始到現(xiàn)在，總共賺了多少錢？”
來了。
王曉亮的心猛地一抽。這才是關(guān)鍵問題。一旦說了具體數(shù)額，下一步很可能就是“非法所得，全部上繳”。那他這幾個月的辛苦可就全打了水漂。
絕對不能說。
王曉亮選擇了沉默。他把頭埋得更低，一副“我錯了，我認(rèn)罰，但別跟我提錢”的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
他的沉默顯然激怒了孫老師。
“怎么？不說話？啞巴了？”
“以為不說話就沒事了？我告訴你王曉亮，你這種行為，往小了說是違紀(jì)，往大了說就是擾亂公共秩序！給你記個過，都是輕的！”
孫老師的聲音越來越大，辦公室里原本還算平和的氣氛瞬間變得劍拔弩張。
王曉亮依舊不吭聲。他現(xiàn)在唯一的策略就是耗。只要不承認(rèn)具體金額，對方就拿他沒辦法。最多就是寫個檢討，通報批評。要是承認(rèn)了，那可是真金白銀的損失。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空氣都快要凝固的時候，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得體的中年女老師走了進(jìn)來。她看到辦公室里的情形，特別是孫老師那張氣得發(fā)紅的臉，有些訝異。
“小孫，這是怎么了？一大早就發(fā)這么大火?！?/p>
孫老師看到來人，火氣稍微收斂了一些，但依舊沒好氣地指著王曉亮：“你問問他！在圖書館里賣東西，還死不悔改！”
女老師的目光順著孫老師的手指，落在了王曉亮的身上。
她仔細(xì)地打量了王曉亮兩眼，原本隨意的神態(tài)忽然變了，透出一絲驚訝和恍然。
“哎呀！”她輕輕喊了一聲，“我可算找到你了！”
王曉亮和孫老師都愣住了。
女老師快步走到王曉亮面前，臉上帶著欣喜。
“你就是那天在圖書館門口救人的那個同學(xué)吧？對不對？就是你！”
王曉亮也認(rèn)出了她。
她就是那天陪著那個被撞傷的女孩，一起上了救護(hù)車的老師。
“老師，您是……”
“我姓鄭?！编嵗蠋熍牧伺乃募绨?，然后轉(zhuǎn)頭看向一臉錯愕的孫老師，“小孫，這孩子犯什么錯了？”
孫老師顯然還沒從這戲劇性的轉(zhuǎn)變中回過神來，他把王曉亮在圖書館賣飲料的事情又復(fù)述了一遍。
鄭老師聽完，擺了擺手，用一種輕松的口吻說：“哎呀，我還以為什么大事呢。多大點事兒啊?！?/p>
她轉(zhuǎn)向王曉亮，態(tài)度溫和了許多：“同學(xué)，來，給孫老師道個歉。這事就算過去了。以后別再去圖書館賣飲料就行了，??？”
這峰回路轉(zhuǎn)的劇情，讓王曉亮的大腦一時有些短路。他下意識地按照鄭老師的指示，對著孫老師鞠了一躬。
“孫老師，我錯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p>
孫老師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想發(fā)作，但鄭老師在這里，他也不好再說什么重話。畢竟，人家剛剛才表揚(yáng)了這是個“見義勇為的好學(xué)生”。他再揪著不放，就顯得自己太不近人情了。
他只能揮了揮手，沒好氣地說：“行了行了，趕緊走吧！寫一份一千字的檢討，明天交過來！”
“哎，不用寫了?！编嵗蠋熤苯犹嫠麚趿嘶厝?，“孩子知道錯了就行。教育的目的達(dá)到了嘛。小孫，給我個面子。”
孫老師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悶悶地“嗯”了一聲。
鄭老師笑著把王曉亮帶到她的工位。
她讓王曉亮坐下，又親自給他倒了杯水。
“別緊張。”鄭老師壓低了聲音，湊近了些，“勤工儉學(xué)是好事，我支持你。”
就這么一句話，像一股暖流，瞬間涌進(jìn)了王曉亮的心里。
其實溫暖他人不需要雪中送炭，就只要一句話而已。
鄭老師繼續(xù)說道：“那天你真的很冷靜，處理得非常好。為她按壓止血，叫救護(hù)車也很及時。醫(yī)生說，幸虧處理得早，不然失血過多就麻煩了?！?/p>
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用詞。
“那個受傷女孩的家長，來頭不小。雖然他們明面上沒有怪學(xué)校的管理，但學(xué)校還是壓力很大，當(dāng)天就取消了所有外賣和校外人員進(jìn)出校園的許可。”
王曉亮這才明白，為什么不允許外賣進(jìn)校園，而且當(dāng)時學(xué)校的效率高的出奇。
原來根源在這里。
“幸好女孩沒事，恢復(fù)得很好。所以啊，家長那邊特別感激你，一直托我們找你，想當(dāng)面謝謝你。”
王曉亮有些不好意思地?fù)狭藫项^。
“其實我也沒做什么，都是學(xué)校平時安全教育做得好，教我們遇到突發(fā)情況要怎么處理?！?/p>
命書讓他說好話，此刻又在腦中閃爍。
要放在從前，他是絕對說不出這么圓滑又得體的話的。最多就是一句“沒事，應(yīng)該的”。
果然，鄭老師聽完這話，臉上的笑容更盛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從抽屜里拿出紙筆，“來，把你電話給我。我得跟學(xué)生家長那邊有個交代?！?/p>
王曉亮報上了自己的手機(jī)號。
鄭老師記下后，又拿出自己的手機(jī)：“加個微信吧，以后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找我?！?/p>
這簡直是意外之喜。王曉亮受寵若驚地加上了鄭老師的微信?？粗莻€通過驗證的提示，他感覺今天這場危機(jī)，非但沒有造成損失，反而成了他的一個機(jī)遇。
從行政樓出來，王曉亮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他掏出手機(jī)，剛才看到有未讀的信息。
有要飲料的，還有魏子衿的。
【在嗎？】
王曉亮回復(fù)：【剛才有點事，沒法看手機(jī)】
魏子衿的消息幾乎是秒回。
【謝謝你?！?/p>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沒有過多的客套和寒暄。
王曉亮反而覺得很舒服。
【謝我什么？】
【我的視頻流量不錯。你給我指的路方向沒錯?！?/p>
【是你自己做得好。】
魏子衿沒有再繼續(xù)這個話題，而是發(fā)來了另一段話。
【有很多人在我的視頻下面留言，還有很多人私信我，都在問一件事?！?/p>
【他們想要你的聯(lián)系方式。】
【他們就一個目的，想請你為他們寫字?！?/p>
【如果你愿意，我把你的微信推給他們?！?/p>
寫字？
王曉亮愣住了。
一個念頭，如同漆黑曠野里驟然亮起的一道閃電，瞬間劈開了他混亂的思緒，照亮了一條全新的、前所未有的道路。
他苦思冥想的，那個可以“輕安自得”地賺錢的方法……
或許，有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