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夜，王曉亮躺在宿舍的床上，翻來覆去。
寢室里，李軍鍵盤敲擊聲與鼠標(biāo)點擊聲，間或夾雜著幾句對隊友的嘶吼。
這一切，王曉亮都聽不見了。
他的腦海里，只有魏子衿發(fā)來的那幾行字。
【他們想要你的聯(lián)系方式?！?/p>
【他們就一個目的，想請你為他們寫字?！?/p>
寫字。
賣字。
他從床上坐起，摸過枕邊的手機。
屏幕的光亮在黑暗中有些刺眼。直接打開了短視頻平臺，在搜索框里輸入了兩個字：書法。
沒等他反應(yīng)，書法的后面就跟了無數(shù)個類目。
書法字帖、書法教學(xué)、書法點評、書法博主怎么賺錢……
其中書法博主怎么賺錢，最吸引他。
他點了進(jìn)去。
一個個視頻瀏覽下去。
很多寫字視頻的博主，粉絲數(shù)量從幾萬到幾十萬不等，流量看起來相當(dāng)不錯。
他耐著性子研究了十幾個賬號，基本摸清了他們的套路。
無一例外，都是通過一個個幾十秒的短視頻來展示書法技藝，然后在后臺開通個人櫥窗。
櫥窗里賣的東西大同小異，無非是筆、墨、紙、硯這些文房四寶，還有一些入門的字帖。
流量更好，粉絲更多的頭部博主，甚至開始賣茶葉、茶具，乃至一些生活用品。
王曉亮看著那些拍攝精良的視頻，心里有點發(fā)虛。
他對拍攝的門道一竅不通。
那些運鏡、剪輯、配樂，對他來說完全是陌生的領(lǐng)域。
每天都刷短視頻，但從沒有想過，別人是怎么拍攝的。
《命書》中說：以見利之明處世，財可求也。
自己天天刷短視頻，卻沒有發(fā)現(xiàn)，自己也可以用它來賺錢。
而且，這其實是一把賺錢的利器。
他嘗試著在腦中構(gòu)思自己的視頻，卻發(fā)現(xiàn)一片空白，毫無頭緒。
不能就這么算了。
他再次打開搜索軟件，這次的關(guān)鍵詞是：如何拍攝短視頻。
信息鋪天蓋地而來。
各種教程、干貨分享看得他眼花繚亂。最終，他的視線停留在一個置頂?shù)膹V告上——“199元，從小白到百萬博主，短視頻速成培訓(xùn)班”。
199元。
有點肉疼。
可一想到那條可能通往“輕安自得”的道路，他咬了咬牙，點了支付。
和客服聊了幾句，客服發(fā)來一個壓縮包。
之后把他拉進(jìn)了一個微信群。
沒了?。?！
壓縮包里面是幾十個錄制好的視頻文件，標(biāo)題從《認(rèn)識你的手機攝像頭》到《一分鐘學(xué)會爆款剪輯》。
一股被騙了的感覺油然而生。
這就是所謂的培訓(xùn)班？連個互動都沒有？
他不甘心。錢都花了，總不能打水漂。
他戴上耳機，點開了第一個視頻。
“哈嘍大家好，今天我們來學(xué)習(xí)如何利用自然光……”
講課老師的聲音平淡無奇，內(nèi)容也都是些最基礎(chǔ)的常識。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一個視頻一個視頻地看了下去，甚至拿出了筆記本，把一些他認(rèn)為的要點記了下來。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币曨l里的老師用一種說教的口吻念叨著。
王曉亮默默地暫停了視頻，打開了購物軟件。
按照視頻里的推薦，他在一家店里下單了最便宜的手機支架和一款小小的圓形補光燈。
做完這一切，已經(jīng)接近凌晨。
他放下手機，準(zhǔn)備睡覺，可腦子里依舊亂糟糟的。干一件全新的事情的興奮，和對未知的焦慮交織在一起，讓他毫無睡意。
他鬼使神差地，又一次想到了那本命書。
緩緩翻開新的一頁。
【易命第八術(shù)：業(yè)之道，舊業(yè)勿輕棄。雖利薄，然根基之所系，存身之本也。若新業(yè)既成，根基穩(wěn)固，方可擇之而從。若二者得兼，善之善者也?！?/p>
王曉亮一個字一個字地讀著，心頭巨震。
這句話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了。
在新的事業(yè)沒有成功穩(wěn)定之前，千萬不要輕易丟掉舊的事業(yè)。哪怕它利潤微薄，那也是你賴以生存的根本。等到新的事業(yè)做成了，根基也穩(wěn)了，才可以有所選擇。如果兩樣都能兼顧，那就是最好中的最好。
這命書也太神奇了。
他剛剛還在盤算著，一旦賣字能賺錢，就把賣飲料這個又累又不體面的活兒給停了。
結(jié)果，這第八術(shù)，就如此恰如其分地出現(xiàn)了。
它像一個嚴(yán)厲的師長，在他即將頭腦發(fā)熱、孤注一擲的時候，當(dāng)頭潑下了一盆冷水。
王曉亮躺回床上，重新思考起來。
賣飲料的活兒，不能丟。
至少，現(xiàn)在不能丟。
可是，新的問題來了。圖書館那個最重要的銷售渠道被徹底堵死了。
那里貢獻(xiàn)了他三分之二以上的銷售額。
光靠宿舍樓里零零散散的單子，連跑腿費都賺不回來。
更關(guān)鍵的是，那些之前在圖書館加了他微信的熟客怎么辦？如果他們還想喝飲料，自己總不能說“不好意思，學(xué)校不讓送了”吧？
這可都是潛在的客戶，是命書里說的“根基”。
直接推掉？不行，太可惜了。
找人幫忙送？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覺得可行。
可找誰呢？
李軍？
王曉亮立刻否定了這個想法。李軍眼高于頂，讓他去干這種“跑腿”的活兒，他肯定一百個不愿意，說不定還要嘲諷自己幾句。
那么……劉新宇？
劉新宇脾氣好，人也熱心，平時喊他幫忙帶個飯什么的，從不拒絕。
這事兒找他，有門兒。
下一個問題，利潤怎么分？
一瓶飲料的利潤也就一塊多錢，就算五五分，一趟下來也賺不了幾塊，辛苦得很。劉新宇未必愿意為了這點小錢跑腿。
要不……把利潤都給他？
自己只負(fù)責(zé)接單和提供貨源，劉新宇負(fù)責(zé)最后的配送環(huán)節(jié)，賺的錢全歸他。這樣一來，自己雖然不賺錢，但穩(wěn)住了圖書館的客戶群體，也把自己的時間解放了出來，可以專心研究賣字的事情。
這個想法讓他豁然開朗。
他立刻拿起手機，給劉新宇發(fā)了條微信。
【新宇，睡了沒？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一下。】
【沒呢，剛打完一局。啥事??？】
王曉亮斟酌著詞句，把自己的想法詳細(xì)地說了一遍，最后重點強調(diào)：【……你只需要送到圖書館的座位上就行，賺的錢都?xì)w你，我一分不要?！?/p>
他覺得這個條件，劉新宇沒理由拒絕。
然而，劉新宇那邊又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就在王曉亮以為他是不是睡著了的時候，消息才彈了出來。
【亮哥，幫你送可以。】
王曉亮心頭一喜。
【不過，我只負(fù)責(zé)送你發(fā)給我的訂單，不主動去推銷?！?/p>
【還有，利潤不用都給我，咱們五五開就行。】
王曉亮看著這兩條消息，愣了一下。
不主動推銷，那銷量肯定會比以前少很多。而且還要分一半利潤給自己。
這和他的設(shè)想有些出入，但總比徹底失去圖書館市場要好。
【行，就按你說的辦?！克貜?fù)道。
事情就這么定了下來。
接下來的幾天，王曉亮研究短視頻拍攝。劉新宇則成了他的“圖書館專線配送員”。
情況和他預(yù)想的差不多，沒有了主動的推銷，圖書館的訂單量銳減。
下午，王曉亮又去校外的批發(fā)店提貨。
店里那個胖老板正坐在一箱啤酒旁邊，就著花生米，自斟自飲，滿臉通紅，顯然已經(jīng)喝了不少。
“喲，來了？坐下來陪我喝點?！迸掷习宀[著眼看了他一眼，“今天怎么就提這么點兒？”
王曉亮苦笑了一下：“我還有事，就不喝了。最近生意不好做?！?/p>
“怎么了？”胖老板來了興趣，又灌了一口啤酒，“你小子不是挺能賣的嗎？”
王曉亮便把學(xué)校出了事，現(xiàn)在不讓進(jìn)圖書館，自己只能找同學(xué)幫忙往圖書館送貨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
胖老板聽完，打了個酒嗝，伸出油膩膩的手指，指著王曉亮。
“你啊，悟性真差！”
王曉亮一怔。
“我這兒，給你們學(xué)生供貨的不止你一個。有幾個小子，比你機靈多了。”胖老板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湊近了些，一股酒氣撲面而來。
“他們什么都送！外賣、零食、水果……甚至還有人讓我?guī)退M(jìn)避孕套！你倒好，還傻乎乎地只送水？”
王曉亮被他說得有點懵。
胖老板看他那不開竅的樣子，更來勁了。
“你以為你的賣場是圖書館？錯了！”他一拍大腿，“你的賣場是你的微信！是你的朋友圈！”
“你這段時間辛辛苦苦在圖書館加了那么多人，他們才是你真正的顧客！穩(wěn)定的顧客！懂不懂？”
“圖書館不讓進(jìn)了，他們就不喝水了？他們就不吃零食了？他們就不需要人跑腿了？他們就不需要便宜貨了？”
“你的朋友圈，才是你的柜臺！你得讓他們知道，你不只賣水！你什么都能賣！什么都能送！”
胖老板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快噴到王曉亮臉上了。
“孩子，格局要打開！別死盯著那一畝三分地！去加微信，去發(fā)朋友圈！那些人，才是你的財富！”
一句話點醒夢中人。
王曉亮呆立在原地。
胖老板那粗俗卻又充滿市井智慧的話語。
微信……朋友圈……柜臺……財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