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里，陳茂提著燈籠站在陳硯身后。
此時的幾案已經(jīng)被收拾干凈，擺上了筆墨紙硯。
盤腿坐在地上的陳硯對著黃明道：“這是你最后一次機會。”
黃明垂著頭，隔著幾案跪在陳硯面前，就連垂在臉側(cè)的發(fā)絲都變得順從。
“大人想要小的做什么，小的必不推辭，只望大人能護我親眷兄弟，給他們一條生路。”
陳硯瞥了眼他抓緊衣服的雙手，淡淡道：“本官今晚既來此，就是給了你黃家一條生路，至于他們能不能走上去，就看你黃明了。”
黃明腰又往下彎了些：“小的必牢牢抓住。”
他爹在送甘蔗地給陳硯時，是否也是他如今的心境……
陳硯再次將目光落在黃明的手上，原本緊握的拳頭此刻已張開成掌，覆蓋在大腿上，這才問道：“劉茂山與你們八大家是什么關系？”
黃明肩膀抖了下。
王凝之此前就已經(jīng)招過，如今陳大人頭一個問題就是此事，極有可能就是看他說的是不是實話。
此時他只想救自家這一脈，至于其他人……
與他又何干？
想到下午見到的家人，黃明深吸口氣，緩緩道：“劉茂山是劉家的一個旁系子弟，走投無路下海當倭寇。”
說到此處，他又解釋道：“從前朝開始，活不下去的沿海百姓就會去當海寇，為了不牽連還在大梁的家人，就打扮成倭寇，和真正的倭寇混在一起劫掠。”
說到此處，黃明頓了下，小心翼翼地抬眸看向陳硯：“大人能否賞小的一杯酒？”
陳硯應了聲“自便”后，黃明從地上撿起他那個杯子，顧不得臟污，倒杯酒后一飲而盡。
嘴里的苦辣驅(qū)散了心中的恐懼，讓他終于鎮(zhèn)定下來，繼續(xù)講述此處之事。
劉茂山此人極狠辣，又會搞關系，在倭寇堆里慢慢成了個小頭目。
當初的頭領得知王家等幾家要運貨去南潭島，便派手下在海上襲擊了他們的貨船，將他們的貨全搶了。
八大家自是不肯善罷甘休，準備了大量的炮船與人力，要將倭寇一舉殲滅。
這一戰(zhàn)自是八大家敗了，此后倭寇更是猖獗，經(jīng)常搶掠八大家的貨船，對八大家造成極大的損失。
就在這期間，寧王被分封到寧淮，且選了松奉建王府。
寧王想要在走私中分一杯羹，便組建了一隊水師，護送八大家的貨船。
雙方聯(lián)手，竟抵擋住了倭寇的襲擊。
自此，寧王和八大家就緊密合作。
為了能在走私中獲取更大利益，讓自已能起事成功，寧王一心組建起水師。
船、炮、人，都是要極好的。
隨著寧王水師越來越龐大，倭寇越發(fā)難搶貨物，且每每都要損失人或船，倭寇的日子也越發(fā)難過。
就在倭寇們叫嚷著要傾巢而出，一舉擊潰寧王與八大家的水師之際，劉茂山站了出來，提出與八大家議和。
彼時劉茂山還只是倭寇里的一個不大的頭目，自是沒人聽他的。
劉茂山不知用了什么辦法，竟說動了當時的統(tǒng)領。
劉茂山回到松奉，通過家中的關系一路找到劉家家主面前。
彼時的劉守仁已嶄露頭角，一路高升，前途無量。
可八大家依靠徐鴻漸，劉守仁又與徐鴻漸政見不同，若徐鴻漸要對付劉守仁，他們劉家根本擋不住。
這等時候，若能與倭寇聯(lián)合，劉家就在八大家中能穩(wěn)穩(wěn)立住，也能讓徐鴻漸對劉守仁下手時有所顧忌。
恰好王家對徐家極忌憚，兩家在此事是一拍即合，鼓動另外五家和倭寇講和。
畢竟八大家也深受倭寇所擾，極難安心掙錢。一旦聯(lián)合，八大家只需分些利益給倭寇們，就能穩(wěn)穩(wěn)當當賺錢，又有何不可？
待徐鴻漸得到此消息時，八大家已與倭寇談好。
這等時候就算阻攔也來不及，加之八大家確實不再顧忌倭寇，倒也是解決一大難題，也就默認了此事。
劉茂山讓倭寇們不用再拼殺，就能穩(wěn)穩(wěn)當當分銀錢，可謂躺著就有飯吃，就是立下了大功，一躍成為島上第二人，在真假倭寇中的威望極高。
沒過兩年，原首領就死在自已家里，死因不明。
至此，劉茂山成了倭寇首領，且在八大家的供養(yǎng)下發(fā)展越來越龐大。
為了保證八大家的利益，劉茂山也時常讓倭寇擾亂除寧淮外的沿海地區(qū)，將其他走私集團盡數(shù)給掐滅。
雙方合作互惠互利，一同成長壯大，均成了龐然大物。
陳硯冷笑：“八大家倒是厲害，欺壓大梁的百姓，供養(yǎng)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倭寇。不知這樣的倭寇，如何能允許海寇島的存在？”
黃明道：“寧王不許倭寇靠近寧淮附近，海寇島離寧淮不遠。”
若沒了海寇島，寧王可就無法從八大家身上分足夠的利益了。
他陳硯來松奉快三年了，到如今才徹底看清，這松奉的水還真是渾濁。
“度云初的船一出海就碰上倭寇，背后怕是也離不開八大家的照顧。”
陳硯語氣已帶了幾分冷意。
黃明如實道：“確是八大家與劉茂山打了招呼，不可讓度云初的船到南潭島。
當時他們得知度云初大量購買白糖，又有陳硯的人跟隨護送，就斷定度云初前往南潭島后會引人上貿(mào)易島。
他們必定是要阻攔的，既是出海，遇到海寇就是最能撇清干系的辦法。
萬萬沒料到，陳硯竟會帶著船前往支援，且將那些倭寇都俘虜。
八大家這才想起陳硯已全部接手寧王曾經(jīng)的水師。
自那些倭寇被帶回松奉后，貿(mào)易島、松奉就全部嚴加戒備，隨時等著迎接倭寇來襲，陳硯更是將那些俘虜?shù)馁量芡┏撬汀?/p>
八大家就知，若此時劉茂山動手，一時拿不下松奉和貿(mào)易島，還會讓天子下定決心出兵清繳倭寇，當即就按住了劉茂山。
“不過鑿船是晉商干的，與八大家并無關系。”
黃明又道。
此說法就讓度云初的整個事件都清晰了。
先是張潤杰在屋子動手，讓雨水沖刷白糖，船只行到海上后，晉商的人動手鑿船，再往后就是八大家指使劉茂山領著倭寇圍剿度云初等一行人。
至此，三方勢力盡數(shù)動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