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戰(zhàn)車轟鳴作響，碾過云海，在暮月神宗的護(hù)山大陣外停下。
蒼羽走下戰(zhàn)車，站在三步之外，等待通報引路。
暮月神宗的大門緩緩開啟，迎接儀式也早已擺開。
放眼望去，長老弟子位列兩旁，姹紫嫣紅，衣袂飄飄，禮儀周全。
蒼羽邁步前行，腳下大道由各色花瓣鋪就而成，五彩繽紛，簡直匯聚天下奇芳。
眼見蒼羽到來，北冥仙子當(dāng)先前來迎接。
“孩子，你終于來了！”
北冥仙子露出慈祥，同時親切問候。
蒼羽點(diǎn)點(diǎn)頭，算是作為回應(yīng)。
“弦歌奏起，百花雨下！”
北冥仙子朝著一個角落輕喝一聲。
頓時弦音如漣漪，緩緩蕩開。
剎那間滿庭翠草古木倏然蘇醒，枝頭含苞的玉蘭、海棠、早櫻，廊下垂絲的紫藤、忍冬、薔薇，乃至石隙間伶仃的野菊，點(diǎn)點(diǎn)星藍(lán)的勿忘我，齊齊將醞釀了一季的芳華，毫無保留地綻開！
起初只是一朵、兩朵，接著百朵、千朵、萬朵！
五彩紛呈，層疊洶涌，匯成一片芬芳花海，化作逆流的瀑布，自地面向天空奔涌。
起初只是幾片試探的飛紅，旋即便成了鋪天蓋地的洪流。
花瓣脫離枝頭，卻未失卻鮮妍與生氣，反而在某種無形韻律中獲得新生。
粉白如雪、嫣紅似火、鵝黃若金、淺紫像夢......
各色花瓣交織翻飛，形成一場盛大至極而又磅礴無聲的花之風(fēng)暴。
它們掠過翹起的飛檐，拂過靜默的石獸，穿過比試者驚愕揚(yáng)起的發(fā)梢，填滿了亭臺樓閣間的每一寸虛空。
天光被濾成斑斕流動的輕紗，空氣中彌漫著濃濃的甜香，仿佛輕吸一口，肺腑都為之舒暢。
百花爭妍，滿園春色，泠泠余音在不知何時已轉(zhuǎn)了調(diào)。
不再是終結(jié)的挽音，而是化作了引信，化作了風(fēng)，化作了推動這場奇跡的無形之手。
弦歌再起，音色清越浩渺，仿佛花海翻波，讓每個音符都極具力量，猶如一顆投入靜湖的星辰，漾開層層光圈。
音調(diào)高時，花瓣激揚(yáng)如飛雪奔雷；音調(diào)低徊，落英纏綿似細(xì)雨沾衣。
整座古樸庭院，乃至目力所及的遠(yuǎn)山輪廓，都淹沒在這弦歌花雨共同譜寫的靜默里。
歲月靜好，時光靜止，只有色彩在歌，芬芳在舞，仿佛天地間只剩下這一場無始無終的繁華夢。
儀式冗長，直到日頭漸高，才總算結(jié)束。
北冥仙子帶著幾名弟子為蒼羽引路，偶見幾間竹舍，幾畦藥田，爬滿青藤的籬笆，空氣里還混雜著草木清氣，以及一絲若有似無的凡俗煙火氣。
看來暮月神宗與想象中云霞繚繞、靈泉叮咚的清修之地相去甚遠(yuǎn)。
意料之中的清簡，可以說是樸素過了頭。
百花仙子站在一株半枯的老梅樹下，此刻正微微踮腳，手持一柄小巧銀剪，仔細(xì)修剪著橫斜的枝條。
這位暮月神宗的宗主顏容不改，依舊穿著最簡單的月白常服，長發(fā)用一根銀簪松松綰著，透過葉隙陽光，顯得平靜而專注。
蒼羽神識橫掃而過，眉頭卻幾不可察地一蹙。
女子尋常至極，周身亦無靈力波動，簡直淡薄得如同晨間草葉上的露水，只需微風(fēng)一吹，就會煙消云散，甚至比宗門內(nèi)那些灑掃弟子還不如。
“蒼羽，見過宗主。”
蒼羽照常開口，聲音清朗，卻自帶金石之質(zhì)，在靜謐的小院里激起微瀾。
百花仙子剪下最后一截枯枝，才緩緩轉(zhuǎn)過身來。
乍看之下，女子面容清麗，眉目含情，似輕云蔽月，若流風(fēng)回雪。
“蒼少主遠(yuǎn)道而來，有失遠(yuǎn)迎，莫要見怪！”
女子語氣平和，聽不出喜怒，也并無多少敬畏。
這讓蒼羽都覺得有些不真實(shí)，往日這女子強(qiáng)勢得可怕，為何如今卻變得平平無奇，仿佛經(jīng)歷了一場大災(zāi)劫，生機(jī)元?dú)馍形赐耆謴?fù)。
“聽聞仙子接掌暮月神宗以來，精研百花真意，在下不才，特來討教。”
蒼羽開門見山，一步踏前。
雖未刻意催動，可那磅礴威壓已然彌散，頓使院中花木無風(fēng)自動，簌簌作響，幾片嬌嫩花瓣飄然落下。
女子看了一眼落花，隨即彎腰拾起一片，指尖拂去塵土，最后才抬眼看向?qū)Ψ健?/p>
“蒼少主確實(shí)龍威赫赫，又得到李宗主親力指點(diǎn)，日后怕是無人能及了。”
“至于討教之說，實(shí)在愧不敢當(dāng)。”
女子說得謙讓，可眼中尚帶有幾分蔑視。
“仙子過謙了，暮月神宗萬年傳承，不至于此吧？”
蒼羽環(huán)視這簡陋院落，意有所指。
“還是說，養(yǎng)花弄草久了，連骨頭也跟著酥軟了？若貴宗實(shí)在無人，我龍族倒不介意幫你們重新松松土。”
這番話充滿輕蔑與挑釁，早已不加掩飾。
就連身后幾名隨行的天罡神宗弟子聞言，也發(fā)出低低的嗤笑聲。
女子靜聽一切，臉上并無被冒犯的怒意。
“蒼少主說得是，暮月神宗僻處一隅，確是懈怠了，不過......”
“我近日于百花殘譜中，偶見一式殘招，百思不得其解。”
“蒼少主見多識廣，修為通天，不知可否為我品鑒一二？”
女子語氣依舊溫潤，甚至帶著些許請教的意味。
可百花殘譜四字，卻讓蒼羽心中微微一動。
龍族古籍對暮月神宗鼎盛時期的百花天功隱約有些記載，據(jù)說玄妙莫測，可惜早已失傳大半。
失去絕世天功，暮月神宗才會日漸衰落。
“哦？殘招？”
蒼羽眉頭一挑，興趣被勾起些許，更多是居高臨下的審視。
“仙子不妨施展看看，若能入眼，指點(diǎn)一二也無妨。”
蒼羽站定原地，周身氣息沉凝，顯然打算只憑眼力與感知品鑒，連手都懶得抬。
女子輕嗯一聲，緩步走到那株老梅樹下，以指為筆，在粗糙皸裂的褐色樹干上，輕輕劃了一道橫。
平平無奇的一筆，如同稚子涂鴉，樹皮連木屑都未能激起。
蒼羽瞇起雙眼，神識高度凝聚。
第二筆落下，與那一橫相交，形成一個簡陋十字。
此刻依舊毫無靈力波動，只有樹皮上兩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白痕。
一名天罡神宗弟子忍不住發(fā)出笑聲。
“這莫非就是貴宗啟蒙弟子習(xí)字的功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