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孝孺也站了起來對著詹徽行了一禮。
“詹大人。那朱允熥倒行逆施,囚父,囚兄!此等大逆不道之舉,人人得而誅之!”
“我們必須反擊!”
詹徽坐在主位上十指交叉,一言不發。
他看著桌上的燭火。
反擊?
他當然想反擊。
他原本的計劃是“拖”。
是“耗”。
是“聯絡”。
他桌上的宣紙旁放著一張大明疆域圖。
他的手指原本正按在北平、太原、大同那幾個地方。
那些是藩王的地盤。
他的計劃是先利用自己門生故吏遍各地的情況,將朱允熥宮變篡位的“真相”添油加醋地傳遍天下。
再鼓動各地的知府、同窗、同門聯名上疏,請求皇帝“露面”。
朱元璋的威望太重了。
只要天下士子群起而攻之,朱允熥這個“得位不正”的監國就站不住腳。
這是陽謀。
這是大義。
這不算叛亂。
他正準備開口說出這個周密的計劃。
“詹大人!”
一個坐在角落的都察院御史突然站了起來。
此人叫張謙,是出了名的激進派。
“晚了!”張謙打斷了詹徽即將出口的話。
“下官知道您在想什么,但等您的書信傳到北平等地,我們的人頭都已經在西市掛爛了!”
詹徽的瞳孔微微收縮。
張謙走到了地圖前。
“陽謀是贏不了的!朱允熥有藍玉,有淮西武將,有那五百桿能打穿鐵甲的妖銃!”
“他現在要的是穩!我們偏不讓他穩!”
“我們不能等天下人來救我們!”
張謙的手重重地拍在地圖的中央——應天府。
“我們必須自己動手!”
齊泰的眼睛亮了。
“張御史,你的意思是....”
張謙的臉上露出一絲瘋狂。
“他朱允熥能搞宮變。”
“我們為什么不能?”
“嘶——”
密室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連方孝孺都露出了震驚的表情。
“張謙!你瘋了!”一名禮部侍郎站了起來,“你要造反嗎?!”
“這不叫造反!”張謙的聲音陡然拔高。
“這叫‘清君側’!”
“這叫‘迎回圣駕’!”
“朱允熥囚禁太祖陛下,軟禁皇太孫殿下!我等身為臣子起兵勤王,名正言順!”
“京營十二衛,還有五軍都督府,難道所有人都是藍玉的走狗嗎?”
“不!”張謙自問自答。
“他們中有的是太祖爺的老部下!有的是忠于大明法統的忠臣!”
“我們只需要登高一呼!振臂一呼!告訴他們真相!”
“告訴他們,朱允熥不光囚禁了陛下,還要對我們文官趕盡殺絕!下一步就要對他們武將下手!”
“我們聯合他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進皇宮!”
“只要控制住朱允熥!”
“大局可定!”
張謙的話像是一顆火星點燃了這間密室。
黃子澄激動得渾身發抖。
“對!對!就是這樣!”
“詹大人!這是最快的辦法!也是最有效的辦法!”
“我們已經沒有時間了!”
“只要我們能救出陛下!陛下只需一道旨意,藍玉那些人就是亂臣賊子!朱允熥就是篡位逆賊!”
“我們占據著大義!我們怕什么!”
“詹大人!下令吧!”
齊泰和黃子澄一左一右站到了張謙的身后。
“詹大人!”
“詹大人!”
“詹大人!!”
激進派的聲音壓倒了一切。
詹徽的臉色依舊平靜。
但他放在桌下的手卻緊緊攥住了椅子的扶手。
他沒有看那些激動的人。
他看向了那名禮部侍郎和另外幾個保持沉默的人。
“你們覺得呢?”
那名禮部侍郎苦笑一聲。
“詹大人,您在問我嗎?”
“這....這太冒險了。”
“藍玉的兵權太重了。淮西勛貴現在都綁在朱允熥的船上。我們手里沒有兵。”
“京營?”禮部侍郎搖了搖頭,“京營已經被李景隆那個廢物接管了。而且...那五百神機營就駐扎在宮城里。”
“我們怎么沖?”
“拿什么沖?”
“拿我們的嘴皮子去沖嗎?”
這盆冷水澆滅了齊泰一半的火焰。
張謙卻冷笑一聲。
“怕什么!”
“我們只需要速戰速決!”
“李景隆是個廢物!他根本不懂治軍!京營的兵將認的是太祖爺的虎符,不是他李景隆的臉!”
“我們只需要密會幾個還忠于陛下的都指揮使!”
“趁著夜色!就今夜!”
“他們負責打開城門,我們的人負責沖進內廷!”
“那五百妖銃是厲害,但他們只有五百人!能守得住皇宮的四座大門嗎?”
“只要沖進去!控制住朱允熥!”
“我們就贏了!”
密室內的空氣再次變得灼熱。
詹徽依舊沉默。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在衡量。
張謙說得對。
這個話題一旦被提出來了。
他就沒有退路了。
在座的七八個人,只要有一個人是魏忠賢的探子。
或者只要有一個人會后反悔,跑去和珅那里告密。
他詹徽今夜就是“密謀兵變”的首惡。
無論他干沒干。
這個罪名他都背定了。
他現在只有兩個選擇。
第一,現在立刻站起來把張謙、齊泰、黃子澄這幾個瘋子綁了,天不亮就送進宮獻給朱允熥。
這是他唯一的活路。
第二。
跟著他們一條路走到黑。
詹徽的敲擊聲停了。
他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張謙,看著齊泰,看著黃子澄。
他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殷切。
看到了他們眼中的瘋狂。
也看到了他們眼中的恐懼。
他們也在怕。
他們怕詹徽選第一條路。
詹徽笑了。
他活了這么多年,官至吏部尚書,一人之下,萬人之上。
他一輩子都在賭。
他賭贏了無數次。
他不想在最后一次輸得像一條狗。
“詹大人....”齊泰的聲音帶著哭腔。
詹徽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密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一息。
兩息。
三息。
詹徽猛地睜開眼。
他站了起來走到書桌前。
他推開了那張礙事的疆域圖。
他拿起一張空白的宣紙鋪平。
他拿起墨錠開始研墨。
“沙沙....沙沙....”
墨汁的香氣在密室中彌漫開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看著他的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