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然后用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決絕，拋出了自己醞釀已久的“解決方案”：“書記！我說句實在的，像龍飛、趙大勇這種冥頑不靈、不見棺材不掉淚的貨色，常規(guī)手段——講道理、擺證據(jù)、講政策，在他這兒純屬對牛彈琴，屁用沒有！”
“耗下去只會浪費我們寶貴的時間?！?p>“讓他們在里面繼續(xù)耍無賴，消耗我們的辦案意志，讓其他還在觀望的蛀蟲心存僥幸！”
“我們必須打破他們這種自以為安全的、能扛過去的迷夢！”
他的聲音再次拔高，帶著一種近乎赤誠的、自認為無比正確的狠厲：“我，李衛(wèi)，代表專案組，鄭重申請加大審訊力度！”
“請求組織批準，允許我們采取必要范圍的非常規(guī)手段！”
“比如，長時間輪番審訊，剝奪睡眠，讓這兩人嘗嘗什么叫真正的煎熬?！?p>“或者，限制活動空間，讓他們陷入徹底的孤立無援之中.”
“再或者，用他們心理上的軟肋進行精準打擊……”
“總之，只要能有效瓦解他們的頑抗意志，撬開他們那張死硬的嘴，把他們背后那些烏七八糟的東西、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都掏出來，一切必要的手段都可以考慮！”
“我就不信了，我們代表著黨紀國法，代表了億萬老百姓的正義訴求，還撬不開他們這張裝滿了謊言的臭嘴！”
他最后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帶著一種血腥的信念感.
他認為這是唯一可行的、也是正義的路。
王海峰依舊沉默。但他的姿態(tài)有了細微變化。
他那修長、指節(jié)分明的手指離開了溫熱的茶杯，輕輕地擱在了光滑、冰冷的紅木桌面上。
他的食指和中指，以極其微小的幅度，開始無聲地、極其規(guī)律地敲擊桌面。
嗒…嗒…嗒…嗒……聲音極其微弱，低沉而穩(wěn)定，如同精密鐘表的機芯在運轉，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冰冷計算的節(jié)奏感。
這單調(diào)到骨髓里的敲擊聲，如同無聲的潮水，瞬間淹沒了李衛(wèi)激昂澎湃、甚至帶著血腥氣的陳詞。
房間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喘息和這冰冷規(guī)律的嗒嗒聲在對抗。
這短暫的沉默如同一個巨大的橡皮擦，一點點抹去了李衛(wèi)臉上由憤怒燃燒出的血色.
將他那份急切的、自以為破釜沉舟的“忠誠”，映襯得近乎魯莽和突兀.
讓他胸膛里燃燒的那團火瞬間遭遇了無情的寒流，一種難言的尷尬和迷惑在他眼底浮現(xiàn)。
仿佛全力擊出的一拳打在了無垠深水之中。
嗒嗒聲并未停止，王海峰那深沉莫測的目光緩緩移動，越過了李衛(wèi)漲紅而略顯茫然的臉，落在了單人椅上面容沉靜、始終保持著克制姿態(tài)的孫建清身上。
接觸到了書記的目光，孫建清立刻下意識地、近乎本能地將本就挺直的腰背再次挺直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弧度，雙手更加端正地平放在膝蓋上，喉嚨也微不可察地做了一個吞咽動作，似乎在調(diào)整最佳的發(fā)言狀態(tài)。
他開口了，聲音比另外兩人都更為平穩(wěn)、清晰，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冷靜疏離：“王書記，我負責跟進的是孫建成案?！?p>出乎意料地.
他第一句話竟然是表態(tài)：“雖然‘孫建清’和‘孫建成’這兩個名字僅有一字之差，”他刻意放緩了語速，讓每個字都咬得極其清晰，“但我在此必須再次鄭重聲明.”
“并向組織作出保證：此人與本人絕無任何親緣關系！沒有任何形式的交往！”
“即便，我是說假設，哪怕真存在某種我不知情的、極其遙遠的親戚關聯(lián)，”他語氣陡然加重，斬釘截鐵，“我孫建清在此承諾，也絕不會，也絕不可能有絲毫的徇私枉法、徇情枉法之心！”
“紀律的準繩，在任何人面前都將是剛性的、唯一的標準！”
“這一點，請書記和組織絕對放心！”
這番表白，與其說是在匯報.
不如說是在為自己預設一道防火墻，在紀律森嚴的環(huán)境下，是一種必要的、近乎條件反射式的自我保護。
表完態(tài)，他才轉入正題，語氣恢復了那種職業(yè)性的清晰和理性：“關于孫建成其人的審訊進展……”
他微微蹙眉，仿佛在腦海中組織最精確的詞匯，“此人非?！苹?。”
“與陳鈺的強硬或趙大勇的頑固不同，他呈現(xiàn)出一種表面配合、實則‘太極高手’的應對策略。”
他頓了一下，條分縷析地闡述：“具體表現(xiàn)就是：認小不認大，避實就虛，虛與委蛇?！?p>“比如說，當我們提到某些公務接待中存在超標情況時?！?p>“他會立刻表現(xiàn)出‘懊悔’和‘檢討’的姿態(tài)：‘啊呀，這個事我要檢討??！是我把關不嚴！當時情況特殊，確實是超了一點…具體超了多少我不清楚，可能是經(jīng)辦人……’總之，輕描淡寫地認下一些無足輕重的程序瑕疵?！?p>他聲音冷了幾分：“又如，談及一些不涉及核心利益的小工程撥款程序運作不規(guī)范。”
“他也承認：‘是是是，手續(xù)上有漏洞，這個我有責任，主要是下面落實不到位，監(jiān)管不力……請組織處分，我深刻接受！’態(tài)度似乎誠懇得無懈可擊?！?p>然而，孫建清話鋒一轉，眼神銳利起來：“但是！一旦觸及真正要害的核心問題?！?p>他的語氣變得凝重而冰冷：“每當審訊拐入這些核心區(qū)域，他那套配合的面具瞬間消失，取代的是滴水不漏的防守和高超的‘太極拳術’?！?p>“他要么立刻否認：‘絕無此事！請組織明察！我的所有收入和財產(chǎn)都有合法來源！’”
“要么開始顧左右而言他，把話題引向毫無關聯(lián)的地方；或者干脆以‘時間太久’、‘需要時間回憶細節(jié)’、‘需要查閱個人資料’等理由來搪塞拖延。”
“甚至在我們出示無可抵賴的指向性證據(jù)時，他開始變得異常冷靜，逐字逐句地研究質(zhì)疑證據(jù)的真實性、關聯(lián)性，尋找邏輯上的細小破綻以求脫身。”
“總之，他的核心經(jīng)濟問題堡壘，依舊守得固若金湯，他用認小錯的‘沙子’，死死掩護著后面那座貪腐的‘金山’?！?p>孫建清的分析透徹而冷靜：“我的判斷是，孫建成對于我們的政策導向、底線、常用手段有相當深入的了解和心理準備?！?p>“他非常清楚‘坦白從寬’的邊界在哪里?！?p>“他只是認小錯?！?p>短暫的死寂在辦公室內(nèi)蔓延開來。
地板上的光斑隨著太陽的爬升而緩慢拉長變形，像是某種活物在無聲蠕動。
陽光里漂浮的微塵清晰可見，在凝固的空氣里翻騰。
趙天民、李衛(wèi)、孫建清三人如同泥塑木雕般保持著自己的姿勢和表情，目光交匯的中心點——王海峰的身上——卻沒有任何動作。
那嗒嗒嗒的敲擊聲已經(jīng)停止，只有他的指尖還停留在紅木桌面冰冷的微涼處。
王海峰的目光再次掃過三人，如同最精密的探針，在他們眉宇間、嘴角細微的紋路里讀取著信息。
趙天民眼底那絲被刻意壓制的、等待肯定的光芒正逐漸被疑惑取代。
李衛(wèi)臉上的漲紅還未完全消退，激昂后的血管賁張正緩慢冷卻，留下的是混雜不甘的焦灼。
孫建清看似最穩(wěn)，但平放在膝蓋上的雙手指端卻微微繃緊，關節(jié)處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白。
終于，王海峰有了動作。
他緩緩靠回寬大的椅背里，那動作帶著一種沉甸甸的疲憊感，與他一向剛硬示人的形象格格不入。
辦公室里的氣壓似乎又低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