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那場顛覆認知的倉庫會議已過去數月,第27次墻外調查準備工作也接近尾聲。
托洛斯特區的硝煙似乎早已散盡,但對調查兵團而言,無形的戰線卻繃緊到了極致。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沉悶的、令人窒息的張力,如同暴雨將至前低垂的鉛灰色云層。
調查兵團秘密地下情報室的門被無聲推開,一股混合著塵土、潮濕巖壁和一絲若有似無血腥味的氣息率先涌入。
沒有腳步聲,沒有斗篷摩擦的聲音,甚至連一絲氣息都難以捕捉。
仿佛一道無形的薄紗被悄然揭開,一個高大、精瘦的身影如同從黑暗本身凝聚成形,悄無聲息地“滑”到了艾爾文身側。
陰影中,一個身影的輪廓逐漸凝聚......正是烏諾。
他比幾個月前剛剛進入托洛斯特區時更形銷骨立,深墨綠的戰斗篷多處破損,邊緣沾著難以分辨的深色污漬,就連常規的戰斗服關節處的加固結構也布滿了細微的劃痕。
深色的兜帽下,那雙眼睛里的漠然深處,是長時間處于絕對高壓下淬煉出的、非人的疲憊和一種近乎凝固的專注。
烏諾的目光掃過室內眾人時,沒有激起任何漣漪,仿佛掠過空氣。
利威爾無聲地靠在最遠的墻邊,慵懶的眼神里閃爍過些許欣慰,注視到戰斗服上的細微劃痕時瞳孔卻不自覺的收縮了一下。
韓吉則猛地從堆滿圖紙和情報的桌案后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閃爍著焦灼又期待的光芒。
一旁站立的米克則是揮了揮手中的酒壺,算是和這位小徒弟打了一聲招呼。
艾爾文站在房間中央,壁掛油燈的光芒將他棱角分明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他靜靜等待著這柄“影之鋒刃”從王都心臟地帶帶回的,足以撬動命運的情報。
“團長。”
烏諾開口,聲音低沉、沙啞,沒有任何情緒起伏,仿佛冰冷的鐵塊摩擦,數次直面巨人的戰斗以及兵團熟人悲慘的隕落更加冰封了他的內心。
他的目光沒有看其余三人,只對著艾爾文的身影微微頷首。
“嗯。”
艾爾文沉穩的聲音立刻從陰影中傳來,“情況如何?”
“目標區域已經探查完畢。”
烏諾的聲音依舊毫無波瀾,“外圍警戒嚴密,遠超常規王都衛隊配置......另外,存在‘非公開’力量痕跡,行動模式高度專業化,疑似......中央憲兵團特別行動組。”
烏諾頓了頓,似乎在組織更精確的描述。
“中央憲兵團特別行動組?”
韓吉猛地抬起頭,鏡片后的眼睛瞬間爆發出熾熱的研究欲,但被她強行壓下,語氣帶著某種驚疑,“憲兵團里什么時候有這個部門了?”
烏諾沒有回答韓吉的問題,他的視線依舊鎖定著陰影。
或者說,是鎖定著陰影中的艾爾文。
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種明確的態度——他只向團長負責。
艾爾文的聲音從陰影中響起,帶著一種早已洞悉的沉穩:
“預料之中......如此嚴密的防護,恰恰印證了我父親當年研究歷史的價值。‘國王’腳下藏著不愿為人所知的秘密......一個可能動搖整個墻內世界根基的秘密。”
他稍稍加重了“國王”二字,其間的諷刺與質疑不言而喻。
地窖內陷入一片死寂,如果說早前艾爾文宣布艾倫是“秘密武器”是顛覆了他們對巨人的認知,那么此刻,他輕描淡寫間點出的“現在的國王并非真正的國王”這一信息,則無異于是在顛覆他們腳下立足的土地!
王權——這個支撐著墻內世界秩序的最后基石,竟然也可能是虛假的?!
恐慌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繞上米克和韓吉的心臟,比面對巨人時更深沉,也更陰冷。
這種來自內部,來自最高權力的威脅,其恐怖程度遠超墻外的巨口。
“烏諾,”艾爾文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你帶回的情報至關重要。這進一步證實了我們行動的緊迫性和方向性。”
艾爾文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思考,又似乎在賦予命令更沉重的分量,“艾倫的力量,是我們對抗墻外巨人,撕裂真相的尖刀。但墻內的陰影,同樣需要被照亮!”
“王室秘密,是我們解開百年囚籠真相的另一把關鍵鑰匙。必須找到它,在我們被墻內所謂的‘守護者’扼殺之前。”艾爾文的聲音變得冷硬,“這項任務,只能交給絕對可靠,且有能力在黑暗中無聲穿行的利刃。”
“烏諾!”
艾爾文的聲音帶著一種將千斤重擔托付的鄭重。
“我命令你:即刻起,隱秘開啟代號‘基石’的暗中行動。
你的目標是在不驚動任何勢力,尤其是中央憲兵團和疑似存在的‘特別行動組’的前提下,滲透、調查王都地下深層結構,追查特殊晶體,鎖定‘王室秘密’的確鑿證據或線索。
必要時......”艾爾文的聲音停頓了半秒,一個冰冷且充滿血腥味的詞語被他清晰地吐了出來,“清除任何阻礙!
利威爾將作為你的潛在策應。任務等級為絕密。執行權限:僅限你我。”
“清除任何阻礙”六個字,讓地窖的溫度驟降至冰點。
這意味著死亡,意味著對墻內同袍、甚至可能是更高層守護者的直接殺戮!
調查兵團的存在,在這一刻似乎染上了一層截然不同,令人不寒而栗的色彩。
烏諾沒有任何猶豫,甚至連眼神都沒有絲毫波動,仿佛“清除任何阻礙”只是任務清單上一個普通的步驟。
他只是微不可察地頷首,動作快得像一陣風:
“明白。‘基石’行動,啟動。”
他的聲音平淡得如同在陳述明天的天氣,卻自然的帶著一股血腥的氣息。
“韓吉,想想你的父親......米克,這里只有你還未曾遭受來自他們的迫害嗎,不過以我對他們的了解......當事情敗露的那一刻,你......你們一家都......”
艾爾文瞄了一眼想要發言的韓吉,只是輕輕一點便將后續的話語終結。
研究歷史的歷史學家,鼓搗槍械的研發者,這些離經叛道的人在中央王室的黑手下死于了意外。
而他們的子嗣卻在軍團分配的時候,自愿或被引導著投向了這個死亡率最為爆表的調查兵團。
“該死的......”
米克面色凝重,雙手不自覺的插入金發之中,眼角卻不自覺的瞄上了一側的利威爾以及遠處的烏諾。
艾爾文所說的事件過于駭人聽聞,米克恨不得此刻自己雙耳失聰,但是烏諾與利威爾手扶利刃刃柄的細節告訴他,此刻除了他以外的調查兵團高層已經達成了一致的決定。
“米克記住,當豺狼戴著王冠時,連沉默都會成為幫兇......想想那些失去家園的孩子......那些正在開墾區撿拾王政賞賜霉變土豆的人們,可能......”
艾爾文的話語宛如一柄鋒利的尖刀刺破米克心中最后的防線,那張幼小稚嫩,卻可以給米克帶來無盡歡樂的小笑臉浮現在這位兵團利刃的腦海之中。
“艾爾文......我......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