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
朱無忌同女孩簡要講述了自己那牛馬一般的過往,講了講自己想要走出浪浪山的夙愿,還有老龜和西游團隊的過往孽緣。
女孩雙手撐著下巴,聽得津津有味,貓一樣的眼睛閃閃發亮,一張小臉湊在朱無忌面前,臉上甚至還沾著零星的飯粒。
“那大烏龜真的活了一千五百歲!浪浪山里真的全是妖怪嗎?他們也和人一樣會吃飯睡覺,還要一直干活才能養活自己嗎?”
她顯然聽不懂那些亂七八糟的陰謀,興趣都停留在那些孩童才能注意到的零星片段。
朱無忌對她這些問題也有些無奈,早知道她這般單純,一開始還不如說點童話哄哄她算了。
“胖鳥好可憐。”
可忽然間,她那些無關緊要的問題里,卻夾雜了一句最深切的點,伴隨而至的,是那如星的眸漸自熄滅,臉上欣然,頃刻褪盡,一時盡傷悲到無言。
她的頭越來越低,沉默了半天,像是在掩藏自己那滾珠一般的淚。
朱無忌的心也猛地一顫,忽然意識到,或許女孩的情感感知是完全正常的,只是不諳世事,顯得有些單純而已。
但也正是因為她的單純,才能透過一切利益的爭端,忽略所有的恩仇和是非,看到那個嘴硬又耍賤的老油條那張奸猾的面目背后,那深切的無奈和落寞。
老龜可獲得救,有如新生,可胖鳥,卻沒了再來一次的機會。
“走吧,我們出去轉一轉。”
他再也坐不住,徑自往外走去。
“哦。”
女孩也不問去何處,只是乖巧地點了點頭,跟上了他。
朱無忌自己都不知道該去哪里,他只是茫然又緩慢地走著,不自覺間,又來到了那繁華的鬧市。
若胖鳥還在的話,此間的繁華熱鬧,他應當會不遺余力地融入進去,痛快地玩樂,痛快地吃喝。
或許跟著他,自己也可以不顧忌凌亂的本心,不被貧富的尖銳刺得麻木悲哀,也可以肆意地玩鬧一番,也算不枉這熱鬧人世。
可他的心中總感覺有塊石頭堵著,致使那無盡的熱鬧中,他只是個過客,全然無所適從。
“哇!”
在他不曾留意到的地方,身后跟著的女孩大睜著眼睛看著這萬丈的霓燈,看著這琳瑯的商鋪,看著那游人身上漂亮的衣裙,嗅著那不曾聞過的好聞馨香,以及那些精美誘惑的吃食,一顆幼小的心,砰然如雷霆,不斷震撼著。
從前的她也不會到這等繁華的鬧市區來,在這地方,身份地位階級之間巨大的鴻溝,阻擋著她接觸到這些美好的任何可能。
除非她像那些叫花子一樣,不怕被老爺們打出去,來這乞討賺富人的錢。
可心中交錯的尊嚴和自卑,又讓她從來不曾選擇這么做。
但她終究只是個心智不算成熟的女孩,自然忍不住被這絢爛的世界所吸引。
朱無忌暗自感傷了一會兒,忽然被一片巨大的炫光從思緒中拉了出來。
只見他們不自覺間已走到了表演的廣場,剛好是打鐵花的節目,漫天瑩華在精壯漢子打出的一瞬間擴散而出,化作無邊花火瞬間盛滿了整片蒼穹,又星星點點落下,猶如漫天宇宙中下了一場星辰的雨。
他和女孩同時停了下來,眼瞳中瞬間映滿了那場黃金色的雪。
直到那女孩幾乎撞上他,他才想起來,自己身邊還帶著個剛認識不久的朋友。
轉頭看向女孩,她呆呆地昂著頭,黑色的眼睛里擠滿了碎星點點的光。
纖瘦的腳尖不自覺微微翹起,似乎想要越過人群,多看清楚一點點這難得的表演。
這時朱無忌才意識到,女孩甚至沒穿鞋子,那雙臟兮兮的腳踩在冰冷的地面上,凍得腳跟都在發紅。
如今凜冬雖過,但初春夜色,依然冷得凌厲,女孩這身簡樸陳舊的麻布衣裳,估計也起不了任何保暖的作用。
他是個略有修為的妖怪,對自然的溫度早已無甚感知,但女孩不過是尋常人類,一時間,倒是他疏忽大意了。
“來,我背你,我們去個地方。”
朱無忌拍了拍女孩的肩膀,將她從沉浸中喚醒。
“啊,去哪里,我自己可以走的。”
女孩恍然反應過來,眼神蕩開疊疊水色,還有些懵懵的。
“或者你坐上來。”
朱無忌忽然想到了一個更好的方式,用自己的柳藤為她做了一個吊籃一般的設施。
“哇,你好厲害!”
女孩被這法術所震驚,不再抗拒,迫不及待地坐了上去。
朱無忌撐起柳藤,將她吊至空中,女孩也算體驗了一次新奇的游戲,雙手抓著柳藤,面上盛滿笑意,眼瞳波光粼粼。
一豬一女便以這樣奇怪的樣子堂而皇之地穿行在熱鬧的街市之中,華燈和喧囂一寸寸褪到他們身后,而他們不斷往前。
到了一處成衣店,朱無忌停了下來,女孩顧著享受那如同飄在空中的感覺,一時還沒反應過來。
直至朱無忌繼續往其中走去,女孩終于看到那店內琳瑯的衣飾。
“小豬妖,這是女裝店,咱們來干嘛?”
女孩頗為單純地問道。
“給你買衣服啊。”
朱無忌隨口說了一句,接著就欲往里繼續走去。
“不行不行!”
女孩卻猛搖著頭,從柳藤上跳了下來。
因為跳得太急,落地一個踉蹌,險些跌倒,朱無忌連忙探出柳藤,扶住了她。
“我沒那么多錢的!這里的東西,我們看看就得了!”
她根本顧不得自己的身體,只是著急說道。
“沒事啊,我有錢。”
朱無忌露出微笑,試圖緩解她這緊張的亂緒。
“你的錢是你的,媽媽教過我,不能占別人的便宜。”
女孩連忙辯解道,說著還欲往外逃走。
“可我們不是朋友嗎?”
朱無忌怕她不愿接受,連忙說道。
“朋友......”
女孩如遭電擊一般,突然呆在原地,喃喃念叨著那個字符,緩緩抬起頭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朱無忌。
“你是說,我們是朋友嗎?我,我都沒有朋友的。”
女孩那雙脆弱的瞳子里再度閃出波瀾的水色,鼻子抽動,似要哭出來。
“剛剛那幾個小孩子不是你的朋友嗎?你們不是經常一起玩?”
朱無忌問。
“他們啊......可他們都嫌我腿腳不好,從來不讓我去跳繩。”
女孩顫顫巍巍說道。
“怎么會呢,你不是還說,小虎他們經常偷家里的飯給你吃嗎?如果不是朋友,他們為什么要幫你呢?”
朱無忌知道她這是因為自卑而產生的負面,連忙安慰道。
“你說得對,那你就是我的第八個朋友了,你也請我吃了飯。”
女孩想了想,馬上接受了這一說法,臉上再度涌出笑意。
“那作為朋友,我能看你餓著凍著嗎?所以,走吧,你就當陪我一起買衣服了。”
朱無忌如此開導,女孩也因之釋然,抬手指著他,咯咯笑了起來。
“哈哈哈哈,我都想不到,你穿起衣服是什么樣子。”
“我也想看看,所以我們快走吧。”
朱無忌拉著她閃進店里,甩了一大袋靈石給店員,便肆意地消費起來。
一刻多鐘以后,他們盛裝華服,錦帽貂裘地出了門,因為不太習慣這長袍寬袖,繁重配飾,走起路來還有些別扭。
他們別別扭扭地走在街上,步子都無法邁大,還險些跌倒,只能相互攙扶,才能緩緩往前。
“看起來,這有錢人穿的衣服,也沒那么好穿啊。”
忍了大半天,女孩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
“是啊!”
朱無忌如今身為豬身,這人類衣服對他來說確實不算合身,說起來還真不如他原本那條破褲子。
“哈哈,你的樣子,好好玩。”
女孩和朱無忌對立相望,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朱無忌,看著看著,忍不住伸出手將朱無忌那頭上歪斜的帽子扶正。
但那帽子扶正后,沒兩秒又歪了下去,女孩再一次扶正它,往復循環好幾次,那帽子卻怎么都不聽使喚,就是要倔強地往一邊歪去。
朱無忌索性抓起帽子,往地上一摔,“不戴了,哪有豬戴帽子的!”
“哈哈哈哈,你說的也是哎。”
女孩跟著朱無忌,把頭上那沉重的發飾也猛拽下來,扔到地上。
“哪有小叫花子穿金帶銀的!”
頭上變得光禿禿一片后,他們的樣子就更滑稽了,倆人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指著對方狂笑起來。
“不過或許我可以自己把這些衣服改一下,這些衣服可都是好料子,不穿浪費了。”
笑夠了的女孩忽然說道,接著老實地撿起地上那些帽子發飾,主動拉著他,欲往某處走去。
她的手勁不小,朱無忌被她猛地拽了一個踉蹌,跟著她一路穿街過市,又回到那片漁民區。
一路帶著他擠進一個破舊的木板倉,女孩停了下來,看向他。
“歡迎你,朋友,來我家。”
站在黑漆漆的倉庫里,朱無忌也看不清周遭的環境,只能感受到女孩那貓一樣的眼睛,在滿是期待地盯著自己看。
“這是你家?”
朱無忌運起法力,以淡青色的木靈力綻出淡淡光團,漸漸點亮這片狹窄逼仄的空間。
小空間出乎意料的干凈,雖然大部分的區域里堆滿了雜物,但卻有片空間被收拾了出來,里面放著女孩簡陋的家當,一張床,一個舊木箱充當著桌子,桌子旁放著兩個小竹椅,旁邊的地上擺著零零落落的野花,插在蚌殼和蝸殼做的花盆里。
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可謂一覽無余。
“你這蚌殼花盆,挺有意思的啊。”
實在沒什么好夸的,他只好盯著那花盆,隨口說了一句。
“是吧!我也覺得!”
女孩像是獲得了知音,眼睛猛然亮了起來,眸色中難得多了一分叫做自信的東西。
“豬豬你的法術好厲害,有了這個,以后都不用買蠟燭了!”
她的注意力很快又轉移到朱無忌身上,一個勁拽著他的手,甚至忍不住向那青色的光團探去。
“哎哎哎,小心傷到你。”
朱無忌連忙避開她毛毛躁躁的手。
“算了,說正事,把你衣服脫下來吧,我幫你改改,應該能合身。”
女孩那毛毛躁躁的手剛縮回去,又伸到他身上,扯來扯去。
“男女有別啊,大姐!”
朱無忌實在無奈,這姑娘腦子里估計就沒有害羞的思維所在。
“我出去換好再給你吧。”
說著,他轉身就欲往外走。
女孩卻忽然拉住他,“你走了,就沒有光了。”
她的語氣軟塌塌的,語調中似乎還帶著一絲害怕。
朱無忌想了想,神識在身上的儲物袋中翻找起來,最后確實在胖鳥的家當里找到一塊能發光的寶石,這東西看起來很值錢的樣子,他毫不猶豫地拿了出來,塞到女孩的手里。
“這東西,送給你,以后你就不用怕黑了。”
“哇......”
女孩被手中亮閃閃的寶石驚艷到,一時滿目欣喜,但片刻后,又意識到不對,連忙將石頭推了回來。
“不行,太貴重了,我已經欠你很多東西了。”
她連連搖著頭,眼中甚至閃出了淚光。
“這就是塊普通的石頭而已,再說,你不是要幫我改衣服嗎?我這是為了我自己。”
朱無忌隨口說了一句,閃出去將衣服褲子換好,送進來給她,便安靜地在破倉外等著她。
一刻多鐘后,女孩欣然地出來,手中捧著改好的衣服。
她自己的衣服也被改過,看起來沒之前那么別扭,更加合身簡便,但原本服飾的圖案保留的完整,如此看來,倒成了另一種風格的漂亮。
所謂人靠衣裝,一身的華服掩蓋了女孩那灰撲撲的氣質,將那那絲清純和清秀襯得越發突出。
女孩確實長得很漂亮,這一點,朱無忌第一眼見她時就注意到了,恰如其分的衣飾將這份漂亮顯現得更為明顯,甚至多了一分驚艷的感覺。
“你看我干嘛,試衣服啊。”
被朱無忌盯了半天,女孩卻還沒意識到什么不對,只是催促著朱無忌。
“好。”
朱無忌換上她改過的衣服,確實感覺大不一樣,“看不出來,你的手藝還挺精巧的嘛。”
他滿意地看著身上的衣服,不由夸道。
“當然,我有時候,也靠給大娘們縫補衣服掙錢。”
女孩只有在這些她熟悉且自信的領域才會恢復那獨屬于少女的俏皮,她連連欣賞著朱無忌和自己身上這身衣服,沉浸在對自己手藝的認可之中。
摸到自己肚子時,肚子里卻是又傳出咕咕咕的叫聲。
“又餓了。”
她捂著肚子,尷尬地抬起頭,看著朱無忌傻笑。
“哈哈哈哈!走,我們回去,今天晚上,吃好喝好玩好!”
朱無忌也學著她拍了拍肚子,肆意地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