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蓉今日受了奇恥大辱，本就沒有好氣兒，想找個機會發泄出來。

又覺得此時賈珍跪在祠堂里不能主事，維護寧國府臉面的重任自然落在自己的肩上。

他心中懷疑自己昏倒及被擺成制服誘惑的姿勢，就是賈雨村搞的鬼，但他沒有證據。

就算是有證據，他現在也不敢跟賈雨村炸刺，此時焦大送上門來，他自然不會放過。

平日里他也懶得搭理焦大的，畢竟寧國府這樣的世家大族里，對有功的老仆不能苛待，否則有失體統。

但說到底，焦大再牛也還是奴仆。往日驕縱些說得過去，今日當著賓客的面丟寧國府的臉，自己身為少主子，教訓起來也不過分！

可那焦大是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連賈代化在世時，都一口一個焦大哥的叫著，如何把賈蓉放在眼里？

須知焦大當年救的可不是賈代化，而是寧國公賈演，若論奴仆低一輩來算，他也和賈母是一輩兒的！

“蓉哥兒，你別在焦大跟前使主子性兒！別說你這樣兒的，就是你爹、你爺爺，也不敢和焦大挺腰子呢。

不是焦大一個人拼了命，你們就能做官兒，享榮華，受富貴？

你祖宗九死一生掙下這個家業，到如今不報我的恩，反和我充起主子來了。

不和我說別的還可，再說別的，咱們白刀子進去，紅刀子出來！”

王熙鳳大怒：“還不早些打發了沒王法的東西!留在家里，豈不是害?”

說到這兒，忽然想到如今寧國府不比從前，賈雨村就在不遠處站著呢，忍不住低了些聲氣。

“二老爺，不是我越俎代庖。實在是太不像話，讓人笑話咱們這樣的人家，連個規矩都沒有。”

賈蓉在寧國府只聽賈珍的話，在兩府里除了賈珍，就是聽王熙鳳的話，此時已是吩咐小廝們去捆焦大。

焦大雖然年老，又喝了酒，但仍然像頭老獅子一樣威風，力氣又大，五六個人一時間竟然捆不住他。

焦大在掙扎中被撕爛了上衣，露出一身縱橫交錯的刀疤箭傷，觸目驚心，兀自大喊大叫。

“我要往祠堂里哭太爺去，太爺何等英雄，哪里承望到如今生下這些畜生來呀!

每日里偷狗戲雞，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我有什么不知道的？咱們‘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罷了！”

長隨和小廝們聽見他喊出這些有天無日的話來，嚇得魂飛魄散，又一時制不住他，急得滿頭大汗。

賈雨村緩步上前，兩手各抓住一個長隨，往后一甩，那兩個仆從頓時飛出了幾米去。

賈雨村也是一愣，想不到賈府長隨如此不堪，看來還真如鐵奎所說，富貴久了，養了一幫酒囊飯袋。

其他幾個小廝見賈雨村出手，不敢再圍著，退了開去，賈雨村上前抓住焦大的一條胳膊。

“焦大叔，消消氣，再鬧下去，我也得讓你跪祠堂里去了！”

焦大醉眼朦朧，根本沒管來的是誰。何況他成天酗酒，不理府中之事，居然也不認得賈雨村。

雖然聽其他下人說過府里來了個什么聯宗的二老爺，他也壓根沒往心里去過。

此時見一個少年敢對自己動手，二話不說，用力一掀，就想把賈雨村掀個四腳朝天。

“哪家的少爺羔子？也敢跟你焦大爺動手？估計你爺爺還得喊我一聲大哥呢！”

一掀之下，賈雨村紋絲不動，焦大只覺得胳膊像被磨盤壓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他大吃一驚，用另一只胳膊抓住賈雨村的手臂，用盡全身之力猛地一掄。

掀是從下往上，被人壓住除了力氣外，還有人的體重，所以壓人的比掀人的占便宜。

但橫掄就沒有這個問題，毫無取巧的余地，純粹是兩人之間硬碰硬的拼力氣！

賈雨村兩手抓住焦大的兩只胳膊，腳下就像釘在地上一樣，任憑焦大怎么掙扎使勁，紋絲不動。

眾人遠遠看去，又驚又佩。人人都知道，焦大雖老，身上的力氣卻大得很，還會些拳腳功夫。

平日里看著斯文白凈的賈雨村，此時卻像個石柱子一樣冷硬。而焦大就像被韁繩捆在石柱子上的烈馬。

不管他怎么撲騰，都無法撼動賈雨村。焦大氣往上撞，右腿一抬，用被抓著胳膊的右手抽出靴筒里的鐵器，就往賈雨村大腿上扎去。

賈雨村兩手一分，將焦大的兩臂分開，當胸一腳，踹得焦大后退五六步，一屁股坐倒在地。

焦大掙扎著，手中的鐵器并未丟掉，此時眾人才看清，那竟然是一支銹跡斑斑的槍頭！

那是戰場上武將用的大槍的槍頭，比尋常的短刀還要長，除了銹跡，還有滲入內里的血腥氣。

據說當年賈演在戰場上用的就是一把長槍，殺敵建功，也不知焦大這槍頭是不是賈演用過的。

賈雨村大踏步地走上前去，對著掙扎著要爬起來的焦大又是一腳，焦大被踢成了個滾地葫蘆。

賈雨村再次大踏步上前，卻沒有再踢，只是靜靜的站在焦大面前，一身的殺氣收束不住的四處飄散。

在院子里掛著的紅燈籠，就像被無形的風吹動了一樣，左搖右蕩了一下，連火苗都弱了三分。

周圍人被這殺氣所攝，連大氣都不敢出。焦大趴在地上，掙扎著仰起頭來，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賈雨村。

醉眼朦朧中，一身殺氣的賈雨村，眼神中卻帶著欣賞和惋惜，就像一個將軍看著犯錯的手足。

這感覺是如此熟悉，焦大嘶吼一聲，像個委屈的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太爺，太爺啊！你回來了？你不知道你走了之后，這寧國府變成什么樣子了呀！”

眾人無不大驚，這些年來，他們從沒見過焦大對誰服過軟，之前賈珍也發狠讓人打過他，他也沒低過頭。

如今他哭得就像一條跑了一千里路，終于找到了主人的老狗一樣，讓別人聽著都為之心酸。

賈雨村緩緩蹲下身子，把焦大扶起來：“焦大叔，我是賈雨村，是太上皇和當今讓我聯宗，賈敬請我入府的寧國府二老爺。”

焦大愣了一下，不管不顧地抱住了賈雨村的大腿：“我認得出來，你就是太爺，你回來了！

你一定是看不下去寧國府毀在這幫王八羔子的手里，所以才回來的，我的太爺呀！”

賈雨村皺眉想了想：“焦大，既然你非把我當太爺，我也沒辦法。那你聽不聽我的？”

焦大趕緊松開手，規規矩矩地站起來，垂手侍立：“我聽！太爺讓我上刀山下油鍋，焦大沒二話！”

賈雨村點點頭：“我不能總在寧國府里呆著。從今天起，你的差使，就是在那個小院給我看門。

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進去。另外，我要你盯著寧國府上上下下的人，誰敢胡來，就給我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