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山風書局,冼耀文回到冼宅。
陳華已經起床,穿著睡衣坐于涼亭抽煙,冼耀文坐到她對面,她掐滅煙說:“陳阿珠的底細摸清楚了,她原來有一個未婚夫陳大同,東洋名櫻井同,1936年被征召入伍,一直在關東軍服役,因為會說國語,1940年被情報機構征調為情報人員派往天津,在天津鐵路警務段的特務頭子阿部手下做事。
1941年,阿部授意王士海組織特務隊,負責維護京山、津浦、京漢等鐵路沿線的治安,這個特務組織命名為義俠隊,王士海任隊長,陳大同是副隊長。
大約是5月,陳大同給陳阿珠寄了一封信,讓她去天津,她還沒到天津,陳大同就被暗殺身亡。
沒了投奔之人,抵達天津的陳阿珠并沒有第一時間折返,她留在天津,進了起士林當服務員,大約是9月,太行山興和堂山主姜般若去起士林吃飯,不知道怎么就看上了陳阿珠,收了她當外宅。
她跟了姜般若將近六年,1947年返回臺灣,沒有再回天津?!?/p>
“姜般若是漢奸?”
“姜般若的情況有點復雜,他二十年代初去法國勤工儉學,結識了一批留法國民黨要人,回國后任職北平中法大學,創辦真理社,出版《新生命》雜志,傳播無政府主義思想。
大革命時期加入國民黨,擔任TJ市黨部聯絡員,1935年加入農工黨的前身臨時行動委員會。
不清楚他是經誰的介紹在南方加入洪門,返回天津后設立太行山興和堂,開始在北方傳紅幫。他和青幫……”
冼耀文擺擺手,“姜般若是死是活?”
“活著呢?!?/p>
“來臺灣了嗎?”
“在大陸?!?/p>
“他的情況不用說太細,挑重點的說,我后面自己看報告?!?/p>
“行?!标惾A點上一支新煙,“姜般若在天津淪陷期間,既與日偽勾結繼續做幫派生意,也給那邊的冀中、冀東抗日根據地運送藥品、武器等緊缺物資,給軍統、地下黨人員提供便利。
因為這些,抗戰結束后他沒被清算,戴老板指示天津警備司令部稽查處長陳仙洲重組青紅幫,姜般若被任命為忠義普濟社顧問,與陳仙洲交好?!?/p>
“陳仙洲就是保安司令部的那個?”
“是的?!?/p>
冼耀文撫了撫下巴,“陳阿珠見過陳仙洲嗎?”
“陳阿珠很得寵,姜般若經常帶她出席一些重大場合,我雖然沒有明確打聽到她是否見過陳仙洲,但照推斷應該見過?!?/p>
“消息來源?”
“原天津站熟人。”
“吳則成的手下?”
“不是,吳則成到任前已經調走?!?/p>
“人是給你用的,你覺得陳阿珠能用嗎?”
“能用?!?/p>
冼耀文頷了頷首,“窮山惡水出刁民,想成事,既要有禮,又要有兵,我讓人在物色一個歌仔戲的戲班子,遇到不好談的,派戲班子過去唱幾天戲,或許就好談了。
聽了戲,還是不好談,就有必要用點非常規手段,等下我約大橋頭的角頭蔡金涂,你跟我去認識一下。”
“好。”
“臺灣這邊的老幫派,基本上是小鬼子以華制華的工具,和東洋的黑幫牽扯很深,當初陳儀抓住良機四處抓捕幫派人物,不少人逃去了東洋,投靠東洋那邊的黑幫。
這兩天會有一個叫陳三郎的人從神戶那邊回來,他現在是東洋山口組丸山組組長,原來在艋舺那一帶混。
艋舺現在的角頭是許海清,人稱蚊哥,他能有今天,據傳是1945年日一些東洋人撤離臺灣之前,遭到民眾的報復搶掠,許海清同情那些東洋人,于是義務出來調停,一位日軍軍官感動之下,送了他一箱金塊,這成為了他江湖上的本錢。
調停是真,一箱金塊可能是假的,山口組在他身上投了不少錢?!?/p>
陳華臉色一凜,“山口組對臺灣賊心不死?”
冼耀文擺擺手,“山口組不是黑龍會,沒有政治傾向,投資許海清只是生意。艋舺那里的河溝頭知道嗎?”
“水果集散地。”
“許海清四五歲的時候就在河溝頭撿爛水果貼補家計,那里是他的發家地,他創立了香蕉青果公會,向東洋走私香蕉,東洋那邊最大的合伙人就是山口組?!?/p>
冼耀文頓了頓,接著說:“臺灣現在到處是工地,也是做貨運的好時機。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客運也好,貨運也罷,都不是什么太平生意,你有必要結識臺北、臺南各地的角頭。
利益該給的給,該交換的交換,禮數做在前面,把火拼扼殺在襁褓里,我們做的是正當生意,打打殺殺的事能不沾就不沾?!?/p>
“先生,黑幫做事都喜歡先來下馬威,打打殺殺是免不了的?!?/p>
冼耀文接過全淡如端來的托盤,從盤里取了玻璃茶壺,倒了兩杯冰鎮茶,端起杯子說道:“麥茶,在東洋已經有一千多年的歷史,從華族走向平民用了幾百年時間,到了這個世紀初,城市下町,就是平民區的夏季傍晚,掛著麥湯燈籠的茶攤成為街頭一景。”
呷了一口茶,他呼出一口濁氣,“冰鎮的麥茶味道還是不錯的,適合做成茶包,也適合瓶裝售賣,我已經讓人在試驗配方,將來應該能賣的不錯?!?/p>
放下茶杯,“不過呢,麥茶只在東洋有市場,想賣到其他地方有難度,也沒有必要,可以做成飲料的飲品不少,因地制宜選品比較好。
黑幫做事有他們的行事準則,臺灣的角頭也是,事不關己,我愿意尊重他們,涉及我們的利益,小準則理應向大規矩低頭。
打打殺殺不好,破壞社會安定團結,妨礙黨國反攻大業,喝著茶和和氣氣把生意做了,沒什么不好。”
陳華吸了口煙,說:“要調幾個人過來潛伏嗎?”
“不用,臨時調人,做完事就走,來無影去無蹤,不讓別人抓住把柄?!辟脑陉惾A的柔荑上拍了拍,“你在外頭多笑笑,不要甩臉子,和氣生財?!?/p>
陳華囅然一笑,“我向來不甩臉子。”
基隆外海海面。
金季安保力量清道夫下轄快速保潔組的海岸清潔隊,正和蔡金涂的人交接貨物。
海岸清潔隊的隊員都戴著薩滿圖案的面具,看著十分駭人,僅有隊長鯊魚一人以真面目示人,但臉上一直戴著太陽眼鏡。
“怎能忘記舊日朋友,心中能不懷想,舊日朋友豈能相忘,友誼地久天長……”
蔡金涂的手下憨春聽著歌聲,心里有點發毛,也覺得有點滑稽,這幫煞星唱歌居然還挺好聽。
鯊魚坐在一個木箱上,嘴里哼著歌,靜靜地看著憨春檢查貨物。
他的腰上槍套里放著一支左輪,一旦需要,不用抽出槍,轉動方向,直接可以扣動扳機擊發。
他挺希望對方不老實,自己的隊員也好有實戰的機會,他挺難的,帶著一隊沒見過血的菜鳥,要像一個老媽子般事事操心,就連心理都要操心。
隊員們戴在臉上的面具不是??嵊玫?,一方面是為了震懾敵人,另外一方面面具起到心理暗示的作用,降低殺人的罪惡感和恐懼感。
菜鳥短板明顯,只能靠裝備彌補。
憨春點好貨物,對鯊魚說道:“數目對了?!?/p>
鯊魚淡淡回應:“那就搬吧。”
憨春揮了揮手,“兄弟們,搬貨?!?/p>
“天烏烏,欲落雨,阿公仔舉鋤頭欲掘芋。掘啊掘,掘啊掘,掘到一尾鳛泥牯。咿呀嘿嘟,真正趣味。”
涼亭里,冼耀文撫琴哼唱,墾丁的海岸,有一隊人悄悄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