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左邊……空了。
這句沾染血腥氣的話,像一根淬毒的冰針,精準刺入女武神靈魂最深處。
她引以為傲的戰斗直覺,在這一刻,徹底背叛了自己。
僵硬!
從脊椎骨一節節向上蔓延,直至頭皮發麻!
女武神冰藍色的眼眸里,那份強者的從容與戲謔,被巨錘砸碎,寸寸崩裂,只剩下荒謬與驚駭。
背后那具溫熱的凡人之軀,像最惡毒的詛咒,死死貼著她的鎧甲。
那雙鎖住她腰腹的手臂,以一種完全違背戰斗工學的角度,鉗住了她的核心!
持劍的右手被對方的腋下與胸腔死死別住,每一次發力,都像在跟一整塊焊死的鋼板較勁!
羞辱!
滾燙的巖漿沖刷著她的理智!
她空著的左手,明明可以輕易捏碎身后這顆凡人的頭顱。
可是!
當她意念驅動,試圖抬起左臂時,一股來自靈魂本源的、根深蒂固的抗拒感,讓她的肌肉瞬間僵滯!
大腦在命令攻擊,身體卻在尖叫著保護!
左邊,是她的死角!
是她無數次生死搏殺中,用傷痕與鮮血換來的絕對禁區!
只用于格擋與防守,絕不主動探出!
這個習慣,早已化作本能。
而現在,這個凡人,這個螻蟻,發現了她的本能!
更利用了她的本能,將自己變成了一件專門克制她的、活生生的刑具!
“滾開!”
女武神發出一聲壓抑著極致羞憤的嘶吼。
她放棄用左手攻擊,轉而試圖用蠻力扭動腰身,將身后的牛皮糖甩出去。
但韓雅已將生死置之度外,雙腿死死盤住對方,全身的重量都掛了上去。
她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哪怕肩頭的傷口因劇烈摩擦而痛入骨髓,也絕不松開分毫。
她像一塊絕望的礁石,任憑海嘯沖刷!
角斗場內,滑稽的一幕正在上演。
一位本該高高在上、優雅殺戮的強大戰士,此刻卻像個被無賴混混抱住的少女,姿態狼狽地原地掙扎。
而那個無賴,渾身是血,臉上卻掛著慘烈的、勝利者的笑容。
看臺上的怪物觀眾們,徹底困惑了。
哄笑聲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不安的騷動與低吼。
它們簡單的腦回路無法理解這場面的邏輯。
弱者,以一種極其丑陋的方式,鎖住了強者。
高臺上,阿虎和其余幾個幸存者,張大嘴巴,呆滯地看著下方那匪夷所思的糾纏。
韓雅……成功了?
她用一種自殺式的方式,真的……困住了一個神之使徒?
他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匯聚向那道站在陰影邊緣的身影。
周凡。
這個男人,就像一個鬼魅的劇作家,用他們這些凡人的血肉與生命為墨,正在書寫一出褻瀆神明的荒誕戲劇。
而此刻,這出戲劇唯一的、也是最重要的觀眾,終于有了新的反應。
白骨王座之上。
那道被模糊神光籠罩的影子,向前傾斜的幅度更大了。
阿瑞斯沒有笑。
祂那雙在陰影中燃燒的猩紅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場中那糾纏在一起的兩個身影。
祂的目光,卻穿透了她們,精準地落在了高臺之上的周凡身上。
以凡人之軀為棋子,以人性本能為陷阱,以神明使徒的戰斗習慣為鎖孔。
再用一把名為勇氣的鑰匙,精準地插進去,然后擰動。
這種戰爭,祂是第一次見。
這已經不是角斗。
這是一場……解剖。
一場在祂眼皮底下,對祂的祭品,進行的、精妙絕倫的活體解剖。
而那個執刀的凡人,那個導演,眼神平靜得就像一潭深淵,眼前的一切,都只是他腦中沙盤推演的復現。
“有趣……”
神明低沉的聲音,第一次帶上了一絲真正的興致。
“真是有趣的獵物……”
祂說的獵物,不是場中的女武神,甚至不是韓雅。
而是那個,敢于將神明都算計進去的凡人。
“你的劇本,確實比我的祭司,精彩一萬倍。”
阿瑞斯的聲音在角斗場上空回蕩,像是在對周凡進行點評。
“《愚者的沖鋒》,《困獸的擁抱》……那么,第三幕,又叫什么?”
周凡迎著那道洞穿靈魂的目光,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緩緩轉身,看向身后最后一名還能站立的男性幸存者。
一個身材瘦小、戴著眼鏡的青年,抱著一根撿來的鋼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李想。”
周凡叫出他的名字。
“頭、頭兒……我……”
叫李想的青年,聲音抖得不成調,幾乎要哭出來。
讓他去面對那個怪物?
他連站穩都做不到!
“你的任務,很簡單。”
周凡的聲音沒有一絲溫度,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他指著下方那個依舊在徒勞掙扎的女武神。
“看到她握劍的右手手腕了嗎?”
李想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見韓雅的腋下,正死死卡著女武神持劍的右臂。
“等會兒,你下去。”
周凡的指令,清晰而殘酷。
“什么都別管,繞到她的右后方。用你手里的鋼筋,用盡你這輩子最大的力氣,去撬她的手腕。”
“撬……撬她的手腕?”
李想的腦子一片空白。
“對。”周凡的語氣不容置疑,“她現在全身的力量,都在對抗韓雅的鎖抱,以及壓制自己攻擊左側的本能。她的右手,是她最強的點,也是她此刻最無暇顧及的點。”
“你的任務,不是傷到她,而是……讓她煩。”
“讓她感覺到,有一只蒼蠅,正在叮咬她的手腕。”
“去吧。”
周凡說完,便不再看他。
李想呆在原地,冷汗浸透了衣衫。
讓他去騷擾一個神使的手腕?
這比讓阿虎沖鋒,讓韓雅鎖抱,聽上去更加荒謬!
可是,他看了一眼下方死死堅持的韓雅,又看了一眼周凡那冷漠的背影。
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勇氣,從他冰冷的四肢百骸中,艱難地擠了出來。
死,或許是注定的。
但能成為這出瘋狂戲劇里的一名演員,似乎……也不是那么難以接受。
“我……我去!”
李想嘶吼一聲,像是要把全身的恐懼都吼出去。
他翻過護欄,手腳并用地滑下高臺,連滾帶爬地朝著場中沖去。
他的動作笨拙而滑稽,引得看臺上的怪物們又發出陣陣低吼。
女武神也注意到了這個新來的送死者。
她的內心,已經被羞憤和焦躁填滿。
韓雅就像一塊狗皮膏藥,無論她如何發力,都無法掙脫。
對方甚至開始用牙齒,去啃咬她鎧甲的縫隙!
此刻,又來了一只蒼蠅?
李想繞了一個大圈,按照周凡的指示,來到了她的右后方。
他看著那只被卡住的、握著長劍的右手,手腕處戴著精致的臂鎧,散發著金屬的寒光。
就是這里!
李想雙手高舉鋼筋,發出一聲尖叫,用盡了吃奶的力氣,狠狠砸下!
當!
一聲悶響。
鋼筋砸在臂鎧上,火星四濺。
女武神的手腕,紋絲不動。
而李想自己,卻被巨大的反震力道,震得虎口開裂,鋼筋差點脫手。
“沒用……根本沒用……”
李想的眼中,瞬間被絕望填滿。
然而,就在他準備放棄的時候。
女武神,煩了。
一股難以遏制的煩躁,從她心底轟然爆發。
左邊的本能束縛,身后的無賴鎖抱,再加上手腕處這只蒼蠅沒完沒了的叮咬!
她的驕傲,在這一刻被徹底點燃!
“夠了!”
女武神怒喝一聲,她做出了一個令所有人,包括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決定。
她松手了!
她竟然主動放棄了手中的長劍!
那柄鋒銳的長劍,當啷一聲,掉落在沙地上。
她要用這只解放出來的、凝聚著恐怖力量的右手,先一拳打爆身后這個無賴,再一巴掌拍死旁邊這只蒼蠅!
然而,就在她松開長劍,五指張開,準備握拳的剎那——
高臺之上,一直靜立如雕塑的周凡,動了!
他的身體猛然前傾,聲音如驚雷,在整個角斗場炸響!
“就是現在!”
“第三幕!”
“——《棄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