婦人趕緊放下碗筷，捂住小女兒的嘴巴，連聲賠笑：“曹姑娘別往心里去，這丫頭從小說話就沒個遮攔，對不住，對不住。”
說著，悄悄扯了扯丈夫衣袖。
“怪我怪我，從小這丫頭就慣壞了，景巧還不趕快給曹姑娘道歉。”陳淳安板起臉，瞪向不停眨眼的小女孩。
不太懂爹娘心思的陳景巧，扒開娘親的手掌，看向爹爹：“爹，前幾天你不還說給我哥找個婆娘，我看曹姐姐就不錯，長得漂亮，說話還好聽，最重要還會耍劍，我還擔心我哥配不上哩。爹，不能錯過啊，不過了這村可沒這店了。”
陳淳安揉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無奈道：“下次這事私下給爹講就好了，用不著當面說。”
羊角辮小女孩轉過腦袋，輕哼一聲，不再理睬不懂自己良苦用心的爹爹，繼續道：“蒹葭姐姐，我哥雖然小你幾歲，但可能干了！我家雞圈，后院牛棚，還有大黃的狗窩都是他搭的，要是嫁到我家，我再讓爹專門給你蓋座新宅子，到時候天天教我練劍，多好！”
三兩口就扒完飯菜的少女，碗筷一放，立馬起身，說了句“我吃飽了，出去透透氣”，逃似地跑出屋子。
不明就里的小丫頭扔下筷子，趕緊追出去。
“蒹葭姐姐去哪？還有好多菜沒吃呢！”
陳淳安默默嘆氣，婦人卻是一臉認真，顯然真在考慮此事。
端著瓷碗，就著眼前好戲吃得津津有味的黎青青，一臉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表情，道：“陳叔，你若是肯開這個金口，我立馬幫你查查這姑娘身世背景，三天，不！一天！保證你比她親爹還要熟悉她，放心，不收錢，我到現在還沒喝過山下喜酒呢。”
“滾蛋！”陳淳安沒好氣地塞了塊兔肉進她嘴里。
一旁婦人又開了口：“當家的，要不等宗祠建成之前，試著撮合撮合？景明那孩子從小都是悶性子，咱們不牽線搭橋，老陳家啥時候能開枝散葉？村里年紀跟我差不多的，孫子都會叫人了。”
“就是！到時候宗門雖說會給人丁稀少的家族，撥些仆役扈來湊人數。要我說，還不如讓孩子盡早成家，延續香火，到時一家人知根知底，同心同德，不比外人好？”
雙拳難敵四手的陳淳安，長長嘆了一聲，將“還想聽聽景明想法”這句話咽回肚子，默默點頭答應。
從小就愛給人說媒的白袍少女，歡呼一聲，使勁拍著胸脯，“二老放心，包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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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院子，在村里小路散步的曹蒹葭，看向腿邊嘰嘰喳喳的小女孩，實在有些無奈。
自從這位師出同門的小師妹追上后，便一直央求與她大哥成婚，起初已明確拒絕，哪知小女孩又改變話術，說見一面就好，見了再說同不同意，想圖個耳根子清凈的少女只好勉為其難答應了，沒想到小女孩又擅作主張，安排二人明天就見面，自認心境平和的少女，也生出幾分想出手打人的沖動。
她可是一個劍修。
若今天催婚不是她曹蒹葭，而換成北俱蘆洲修士，憑他們一言不合就“大開殺戒”的煞星性子，估計早就沖到那少年面前，以切磋為由，來證道心了。
被折磨到頭疼的少女，右手攏回袖子，掐起訣印，另一手忽然指向高處，故作驚訝道：“你看那是什么？”
趁著小女孩轉頭的瞬間，訣印朝身前一打，一層遮掩疊嶂覆蓋全身，身形瞬間隱匿，等小女孩回頭，發現剛才還在身邊的姐姐，怎么一下就不見蹤影，張望四周，仍沒發現后，小跑呼喊找尋。
“蒹葭姐姐！喂喂喂！人嘞？”
等徹底走遠，少女身形才重新浮現，呢喃道：“師父真是找了個好徒弟。”
抬頭看向天上圓月，薄云遮繞，心情漸漸低落下來。
十六年來，還是第一次聽師父有需要獨自處理的要事，習慣了形影不離，如今孤身一人，真有些不適應了。
一襲綠裳的少女低下頭，輕聲道：“北斗，出來陪我。”
一抹極小光亮從頭頂名堂躍出，劍身精致的飛劍，像許久未見主人的云雀，圍繞少女打轉，時而親昵地蹭向臉頰，比起之前暴起傷人，相當乖巧了。
少女攤開手掌，瞧著極有靈性的飛劍躺在手心，輕聲道：“可惜我現在修為境界不夠，不能御劍飛行，不然真想如師傅那樣馳騁天地，當一個真正的大劍仙。”
飛劍嗡鳴不止，似在回應。
少女輕撫劍身，行至中段驟然一停，抬頭望向不遠處的屋檐。
溶溶月色下，一高一矮兩人并肩而立，袖袍當風，恍若仙人。
“若是違反了大周律例，我曹蒹葭愿意受罰。”少女朗聲道。
身材修長，舉著收攏旗幟桿子的年輕人，輕抬胳膊，桿子一點，腳下亮起的窗戶，驟然熄滅，重歸寂靜。
遠比少女術法更加玄妙的山水疊嶂，將三人迅速籠罩。
個頭稍矮的俊美少年一手輕搖折扇，一手把玩著一串長度墜地的木質念珠，手指撥動，念珠旋轉，噠噠作響。
扇子一合，看著周圍夜色，一字一句道：“蒹葭夜有霜，山色共蒼蒼，不錯，挺符合當下。”
少女默不作聲，飛劍懸于身側，蓄勢待發。
“若是違反律例，我愿意受罰。”再次重復一遍。
眼角下生著一枚淚痣的俊美少年，低下頭，用扇子輕敲額角，故作惆悵道：“在曹姑娘眼中，大周的粘桿郎都是這般固執死板的家伙？”
少女輕輕點頭。
俊美少年斜眼瞥了下身旁年輕人，嘖嘖搖頭：“早勸尚書大人收斂些，瞧把底下人教得死板，風評害得不淺。”
從京城而來，早就習慣了俊美少年喋喋不休的年輕人，不為所動，連表情都未展露。
大感無趣的少年，腳尖輕點，掠向少女身前，用扇子撥開停在喉前的飛劍，頗為好奇問道：“一個下五境的劍修，能做到中五境的驅使飛劍離體，可不多見，曹姑娘師從北俱蘆洲哪座宗門？”
少女同樣搖頭。
眼角淚痣的俊美少年，輕咦一聲，再次問道：“能問師從何人？”
曹蒹葭神色不悅道：“有事直說。”
絲毫不介意少女話語中火藥味的少年，咧嘴道：“別這么緊張，我跟朱大人都是初來乍到，人地生疏，想向你打聽個人。”
“我不熟。”曹蒹葭拒絕之意十分明顯。
少年雙手抱在腦后，不在意道：“巧了，我也不熟啊。”
曹蒹葭轉身就走。
少年趕緊跟上，拉起少女衣袖：“你看你，開個玩笑都不肯，難得碰見修士，誰不想多說兩句？”
北斗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飛入少女手中，輕鳴一聲，劍身暴漲。
少女腳步一頓，轉頭沉聲道：“松手。”
俊美少年連忙丟開，一臉無辜道：“不肯開玩笑就算了，怎么脾氣也這么大，曹姑娘看著可是胸襟開闊之人啊。”
說著，目光在少女已成氣象的胸前溜了一圈。
“找死！”
殺氣沖天。
一劍平移，劍芒如彎月，少年攔腰而斷。
只是下一刻，分成兩截的身形開始虛幻，塌軟，逐漸透明，最后消弭不見。
“曹姑娘好大氣性，怎么一言不合就揮……”
俊美少年重新出現在十步開外，話未說完，少女再次提劍奔殺而至。
出劍更快！
少年搖頭晃腦，再次化作虛影消散。
只是曹蒹葭卻口中輕吐一字：“去！”
僅是站在屋檐并未有任何出手協助的年輕人，不由眉尾一挑。
這么快就看破虛實，眼力判斷皆屬上佳。
橫移一步，讓開身形。
噗嗤一聲。
不再是之前空有劍鳴，而是實打實的穿透血肉之聲。
使用障眼法遮掩身形，本體還在原地的俊美少年，不敢置信地看向刺破肩頭的飛劍。
好險。
若非躲避及時，這一劍可要洞穿心臟。
咬牙拔出飛劍，帶出一連血線，一張俊美臉龐頓時扭曲。
強行運轉體內靈氣，竭力抵擋“北斗”貫穿身體所帶來的肆虐劍氣，同時朝腰間咫尺物一拍，一枚通體勻潤的丹藥捏在手中，送嘴服下，滿臉肉疼。
副宗主剛賜下的救命丹藥，可值不少神仙錢，還沒在身上捂熱乎就用掉，哪能不心疼。
少女接過飛回手中的北斗，斜下一甩，鮮血飛濺，劍身光潔如初。
抬起胳膊，劍尖直指他身旁的年輕人，沉聲道：“撤去障眼法，不然我一劍破開。”
為官多載的年輕人，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語氣與他說話的人，臉上非但沒有慍怒，反而略是欣賞。
桿子再次點地，籠罩三人的漣漪緩緩消散，
少女不作停留，轉身離去。
年輕人收回目光，看向少年，笑問：“被譽為有望躋身上五境的煉氣種子，能在這種靈氣稀薄的偏僻地界陰溝翻船，柳家主被色相掏空身子的傳聞，看來十有八九是真的了。”
少年緊捂傷口，齜牙咧嘴，“少在那說風涼話，要不是這副皮囊實在羸弱，修為只恢復到三境……”
年輕人臉上笑意更深，“那為何不殺她？剛才那一劍，我若沒看錯，可是奔著殺你來的，就這么放走了？”
鮮血染紅半邊雪白袖袍的俊美少年，口中念出一段清心法訣，將心中怒火盡數壓下后，冷哼一聲：“少給我給拱火！又不是初出茅廬的愣頭小子，驅劍老辣，出手狠厲，這樣的人師承來歷能低？打了小的，再來了老的。何況此行目的只是來找人，徒生結怨，不值當！”
年輕人很想罵少年一句馬后炮，剛才一副登徒子行徑，可沒見你想這么多，是不是真跟傳言那般，柳家主換了副少年皮囊，心性也一并換了？
朱姓年輕人忍住沒說，本就萍水相逢，以后八竿子打不著的人，沒必要出言提醒。
正準備展開旗幟，探查此地是否具有修行資質時，心中大悸，猛然抬頭，看向眼前之人。
一襲白袍的少女雙臂環胸，立于半空。
預感大事不好的年輕人趕緊低頭，倒不是因為白袍少女一臉興師問罪的模樣，擔心殃及池魚，實在是她身后的七只肉眼難見的兇獸虛影，聲勢太駭人。
僅一只兇獸修為就不弱于他自己，何況還是整整七只。
柳鐸啊柳鐸，這下是玩脫了吧。
不同于剛才持劍少女的內斂，白袍少女完全是一副趾高氣揚的跋扈姿態，僅僅手指一勾，年輕人手中被朝廷視為“不可撼動”法器的桿子便不受控制，猛然朝下一杵，看得朱姓官員先是訝異，后又一臉愁怨。
先不說這根脆弱桿子能不能經得起這么折騰，光是落腳的屋頂都讓你差點砸個窟窿，這讓他一個深諳大周律例“不可侵擾百姓，違令者斬”的六品官員，回京怎么跟頂頭上司解釋？
說一次再正常不過的勘察，卻被來歷不明的修士奪走法器，將百姓屋頂砸了？這樣奏對，誰信？
白袍少女不屑理會修長年輕人的賠笑，向前踏出一步，縮地成寸，出現在早已嚇得滿臉煞白的少年身前。
“我就說她的氣息怎么一出門就消失了，出現時滿臉殺氣，原來是你們在搞鬼，說吧，都做了什么，我這人很好說話，說錯話就割舌頭，做錯事就斬胳膊，很簡單的。”
俊美少年看著少女身后七只極為壓迫的兇獸虛影，半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有，將剛升起賠禮道歉的心思也掐滅，眼前之人可沒有半點好說話的樣子，況且他那點家底，估計在她眼中，怕是根本不夠看。
可一想到耗費數十年，花費不少神仙錢才買到的仙人遺蛻，從今往后變成殘廢，不情不愿。
“嗯？”
見遲遲未動的少女，愈發不耐。
走投無路的俊美少年干脆心一狠，并掌入刀，朝那被洞穿的肩頭狠狠斬下。
“慢著。”少女輕喝。
手掌停在空中。
少女回頭，看向小手搭在眉毛，朝這邊使勁張望的羊角辮小姑娘，露出微笑，一邊打著招呼，一邊向身后傳聲：“小姑娘見不得見不得血，胳膊暫且留著。記好了，靈溪宗黎青青，隨時恭候大駕。”
說完，翩然掠下屋檐。
檐上二人面面相覷。
身子修長的年輕人唉聲嘆氣，決定今后出門得先看黃歷。
眼角淚痣的少年，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