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如墨,沉甸甸地浸透了潛龍澗,也浸透了方家祠堂。唯有供桌上,那盞銅質長明燈,還燃著一點不肯屈服的豆大光焰,在穿堂風中明明滅滅,將方緣盤坐的身影扭曲地投在身后斑駁的墻壁上,如同某種掙扎的圖騰。
他掌心向上,置于膝上。左手掌心,那塊觸手溫潤、邊緣磕損的龍紋玉佩,正靜靜躺著。在昏暗光線下,玉佩表面那極其微弱的、幾乎被千年塵埃掩蓋的流光,仿佛呼吸般,時隱時現。
方緣的目光,卻并未落在玉佩上,而是閉著。
他的心神,早已全部沉入體內,沉入那玄之又玄的內視之境。
《太上洗劍錄》!
僅僅是默念這個名字,一種難以言喻的滄桑、孤高、以及斬破一切虛妄的決絕劍意,便仿佛透過玉佩,直接烙印在他的神魂深處。那不是文字傳承,而是一種更直接、更本質的“意”的傳遞,如同將一幅浩瀚的星空劍圖,強行拓印在他有限的識海之中。
“洗劍”,洗的不僅是劍,更是持劍之人,是靈根,是經脈,是神魂,是道基!以身為爐,以意為火,以天地靈氣與萬物鋒芒為柴薪,淬煉出一柄斬斷宿命、劈開前路的“本命心劍”!
這法門,霸道,酷烈,與當今主流溫養靈根、循序漸進的修煉之道截然不同,甚至背道而馳。它不講究靈根優劣,甚至不懼靈根損毀,因為其最終目的,是將自身一切,都“洗煉”成那柄“心劍”的一部分!修至深處,靈根、丹田、乃至肉身,都可為劍!劍即是我,我即是劍!
然而,這霸道法門的入門第一關——“凝劍種”,便苛刻得令人絕望。
需以自身一縷本源神魂為引,融合至少一種“先天鋒芒之氣”,于丹田或特定竅穴中,凝聚出最初的“劍種”雛形。“先天鋒芒之氣”,乃是天地間某些極致銳利、純粹殺伐之氣的本源,如庚金之精、離火之煞、巽風之刃……諸如此類,無一不是罕見難尋的天材地寶,或存在于某些絕險之地,非大機緣、大毅力、大氣運者不可得。
方緣有什么?
末等雜靈根。稀薄靈力。破敗祠堂。強敵環伺。三十年的死亡倒計時。
哦,還有掌心一縷微弱得可憐的祖傳劍芒,以及胸膛里那顆來歷不明、卻不斷泵出溫熱力量的神秘第二心臟。
劍芒……鋒芒之氣?
方緣心神猛地一動。他緩緩睜開眼,低頭,看向自己的左手掌心。意念微凝,溝通那縷沉寂的淡金色微光。
嗡……
劍芒應念而亮,如同被喚醒的星火,開始緩緩旋轉。一股微弱卻無比精純的鋒銳之意,透掌而出,雖不強烈,卻帶著一種斬斷過往、劈開未來的古老氣韻。
這縷劍芒,源自方家始祖飛升時殘留的劍氣本源,歷經千年血脈溫養,雖已微弱不堪,但其本質,是否可算是一種“先天鋒芒之氣”?哪怕只是極其稀薄的一絲?
還有那第二心臟泵出的熱流,雖非鋒芒,卻蘊含著強大的生機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造化之力,能否作為“凝劍種”時,護持本源、穩定心神的依仗?
一個極其大膽,甚至堪稱瘋狂的念頭,在方緣心中滋生。
他沒有立刻行動。《太上洗劍錄》開篇便有警示:凝劍種,乃奠基之始,亦是兇險之最。神魂引動,鋒芒入體,稍有不慎,便是神魂受創、經脈盡毀、乃至身死道消的下場。按部就班,需準備萬全,心境空明,尋僻靜安全之所,徐徐圖之。
可他有什么?時間?資源?安全?
什么都沒有。
只有這間破敗祠堂,一盞孤燈,滿腔孤憤,與步步緊逼的絕境。
等待,只會讓那三十年的絞索,越收越緊。
方緣的目光,再次變得冰冷而堅定。絕境之中,唯有行險一搏!若這縷祖傳劍芒都無法作為“劍種”引子,那這《太上洗劍錄》于他,也便如空中樓閣,毫無意義。若成……或許真能在這絕路上,劈出一線生機!
他重新閉上雙眼,呼吸變得愈發綿長細微,“龜息訣”運轉,將自身狀態調整至目前所能達到的極限。心神空明,雜念盡去,只余下《太上洗劍錄》“凝劍種”篇那玄奧的意念流轉。
他并未選擇在丹田凝種。丹田乃靈力根本,若有不測,影響太大。他的目光,內視之下,投向了左手掌心——勞宮穴。
此處,本就是祖傳劍芒棲息之所,與劍芒聯系最為緊密。以此穴為“劍爐”,或許能增加一分成功的可能。
意念沉凝,小心翼翼地分出一縷比發絲還要細微的本源神魂之力——這已是他目前神魂強度的極限,再多的分割,便會傷及根本。這一縷神魂,如同最輕柔的觸須,緩緩探向掌心勞宮穴內,那縷靜靜旋轉的淡金色劍芒。
接觸的剎那!
“轟——!”
并非真實的聲響,而是神魂層面的劇震!那縷沉寂的劍芒,仿佛被徹底點燃!原本溫和的旋轉驟然變得狂暴,淡金色的光芒瞬間轉化為熾烈的白金色,一股純粹到極致、也鋒利到極致的“劍意”,順著那縷神魂觸須,反向沖入方緣的識海!
痛!
難以形容的劇痛!仿佛有無數燒紅的細針,同時刺入靈魂最深處,又像是有千萬柄小刀,在識海中瘋狂剮絞!眼前驟然一片熾白,耳中轟鳴不絕,整個人的意識幾乎要在這突如其來的鋒芒沖擊下潰散!
方緣渾身劇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額頭、脖頸青筋暴起,冷汗如漿般涌出,瞬間浸透了單薄的衣衫。他死死咬著牙,牙齦崩裂,鮮血順著嘴角蜿蜒流下,腥甜的鐵銹味在口中彌漫。
不能暈!不能散!
一旦意識渙散,這縷狂暴的劍芒鋒芒失去引導,立刻就會反噬,將他神魂連同肉身一起撕碎!
他憑著頑強的意志,死死守住靈臺最后一絲清明。意念如同狂風駭浪中的一葉扁舟,拼命引導著那縷融合了自身神魂與劍芒鋒芒的“混合物”,按照《太上洗劍錄》的法門,在勞宮穴內,勾勒、壓縮、凝聚……
過程緩慢得如同刀尖上舞蹈,每一瞬都承受著凌遲般的痛苦。那劍芒的鋒芒太過銳利,即便只有一絲,也幾乎要將他那縷脆弱的神魂撕碎。勞宮穴周圍的經脈,更是傳來被無數鋼針穿刺、又被火焰灼燒的可怕感覺,幾欲崩裂。
就在這時——
咚!
胸腔內,那顆一直沉穩搏動的第二心臟,猛地一跳!這一次的搏動,遠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有力!
一股溫潤醇和、卻又磅礴浩大的熱流,如同決堤的江河,轟然涌出!這熱流并非鋒芒,卻帶著一種包容萬物、滋養生機的奇異力量,瞬間沖入左手手臂,涌入幾乎要被鋒芒撕裂的勞宮穴!
如同久旱焦土突遇甘霖,如同滾油鍋中注入寒泉!
那狂暴肆虐的劍芒鋒芒,在這股溫潤熱流的沖刷與包裹下,竟奇跡般地……“溫順”了一絲!雖然依舊銳利無匹,卻不再那么肆意沖撞,破壞的勢頭被極大遏制。
方緣精神一振,趁機全力運轉法訣,引導著神魂、劍芒鋒芒、以及那第二心臟的神秘熱流,三者以一種玄妙的平衡,在勞宮穴內瘋狂旋轉、壓縮、交融……
時間仿佛失去了意義。
祠堂內,長明燈的火焰不知何時停止了搖曳,凝固般靜靜燃燒。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氣場,混雜著微弱的鋒銳嘶鳴、低沉的心跳共鳴,以及少年壓抑到極致的痛苦喘息。
不知過了多久,可能是一瞬,也可能是一個時辰。
方緣掌心勞宮穴內,那瘋狂旋轉、光芒刺目的漩渦中心,一點比米粒還要微小、卻凝實無比、散發著淡淡白金色光澤的“光點”,終于緩緩成型。
“光點”成形剎那,所有狂暴的鋒芒、洶涌的熱流、刺痛的神魂,如同潮水般退去,只余下一種深沉的、仿佛與某種亙古存在建立了聯系的疲憊與……空虛。
成功了?
方緣幾乎虛脫,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他勉強維持著盤坐的姿勢,意識模糊地“看”向掌心。
勞宮穴深處,那點白金色的“劍種”雛形,靜靜懸浮,光芒內斂。它微小得可憐,卻異常穩定,與掌心原本那縷祖傳劍芒有著微妙的聯系,又似乎獨立存在。更奇特的是,它與胸膛內那顆第二心臟的搏動,隱隱產生著共鳴,每一次心跳,都有一絲微弱的熱流被牽引至“劍種”,使其光芒微微亮起,仿佛在進行著緩慢的“呼吸”與“溫養”。
與此同時,一篇與“凝劍種”緊密相連、名為《洗劍篇·皮肉初解》的鍛體法門,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心間。此法門,便是以這初生的“劍種”為引,引動或吸納微弱的鋒芒之氣,由外而內,初步淬煉皮肉,使其逐漸具備承載更鋒利“劍炁”的基礎。
方緣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身體一軟,幾乎癱倒在地。極度的疲憊如同山巒壓頂,神魂的刺痛與經脈的灼傷感依舊殘留。
但他嘴角,卻艱難地扯開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近乎扭曲的弧度。
劍種……雛形。
雖然只是最微弱、最初步的雛形,雖然過程兇險萬分,幾乎喪命,雖然這“劍種”未來成長需要吞噬難以想象的“鋒芒之氣”……
但,路,真的出現了。
一條以身為劍,斬破荊棘,或許能直達天門的……絕險之路。
他費力地抬起左手,湊到眼前。掌心肌膚依舊,只是勞宮穴的位置,似乎多了一點極淡、極淡的白金色印記,細看卻又仿佛只是錯覺。
窗外,濃稠的黑暗依舊。但祠堂內,那點長明燈的火焰,似乎比之前,明亮了那么一絲。
方緣靠在冰冷的供桌腿上,疲憊如潮水般將他淹沒,意識漸漸沉入黑暗。
在徹底失去意識前,他仿佛聽到,祠堂外呼嘯的山風中,似乎夾雜著一點極其遙遠、極其輕微的……金鐵交鳴之音,又像是錯覺。
而他掌心那剛剛成形的“劍種”雛形,卻在這沉眠中,伴隨著第二心臟沉穩的搏動,一明,一滅。
如同深淵中,悄然點燃的第一縷……劍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