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廳這里,陳嬤嬤早已在此等候。
王氏先叫謝玉嬌回去,后又換了身衣裳才過來見陳嬤嬤。
陳嬤嬤臉上難掩焦慮,鬢角滲著細汗,但見到王氏進來,還是立刻起身,強自鎮定地行禮道:“姑娘。”
王氏連忙上前扶住她,殷切道:“奶娘快起!到底出了什么事?那邊怎么叫你親自跑了這一趟?”
王氏抓著陳嬤嬤胳膊的手微微發緊,一邊對張嬤嬤使了個眼神。
張嬤嬤會意,微微頷首,旋即對著偏廳里伺候的幾個丫鬟沉聲道:“這里用不著你們伺候了,都跟我出來,在外頭守著,不許近前。”
丫鬟們不敢多問,齊齊應了聲 是,輕手輕腳退了出去。
陳嬤嬤任由王氏拉著她坐了下來,這才說道:“姑娘,家里出事了!”
王氏的心猛地揪緊:“什么事?快說!”
陳嬤嬤語速加快,帶著劫后余生的驚悸:“戶部……奉了上頭的令,突然嚴查京中商戶的稅銀田畝,陣仗極大!”
“鋪子里的陳年舊賬被翻了個底朝天,城外莊子隱下的田畝數也叫人拿著繩尺重新丈量了出來……幾處綢緞莊短了去歲秋冬兩季的稅銀,米糧鋪子報損的數目也被揪出水分,還有莊子地契與官冊不符……樁樁件件,都成了鐵打的罪證,被戶部捏得死死的!”
王氏聽得臉色煞白,聲音發顫:“短了稅銀?隱田?!這……這往年不都……打點得……”
王氏說不下去了,心中一片冰涼。
王家手腳不干凈她知道,但仗著謝家的勢,上頭也睜只眼閉只眼也就過去了。
水清,則無魚。
真要把京中這些勛貴都嚴查一遍,沒一個干凈的。
“罰銀,補稅……數目多少?”王氏幾乎不敢問。
陳嬤嬤報出一個讓王氏眉頭緊皺的數字,又道:“這還只是罰銀補稅!主事的人,怕是還要受鞭笞杖刑,丟盡臉面……”
王氏只覺得天旋地轉,眼前陣陣發黑。
娘家雖然不爭氣。
但那也是她的娘家。
每個人都要為自已留一條后路,對出嫁的女子來說,娘家便是唯一的后路。將來若是有個萬一,不管是和離還是休棄了,都可以帶著自已的嫁妝回到娘家去。
王氏又驚又怒:“怎么會這樣?!戶部……戶部怎么敢動謝家的姻親?!”
陳嬤嬤重重嘆了口氣:“是啊,姑娘,大爺和幾位老爺也百思不得其解呢,咱們王家一向謹小慎微,從不曾得罪過什么人。這回戶部那些官爺得了嚴令,油鹽不進,連往年能說上幾句話的熟面孔,這次都躲得遠遠的,連面都見不著!”
王氏一時沒有說話。
她在內宅翻云覆雨,那是因為大房的公主娘娘不管事。
并不是她真的本事有多么了不得。
她又無官無職的,這會娘家倒拿這樣的事情來難為她。
陳嬤嬤打量著王氏的神情,也知道這件事情王氏沒辦法,但王氏沒辦法,不代表謝家也沒辦法呀。
王家是王家,謝家又是謝家了。
滿京城誰不知道謝家有權有勢。
連犯了人命官司的謝三公子,都能說出來就出來。
蓮心月的事情雖然真相大白,但依舊有那等閑人不愿意相信真相,覺得謝家只手遮天,李安不過是為謝堯背鍋的替罪羊而已。
畢竟謝堯風流名聲在外,普通人對他壓根沒什么好感,這就是個不學無術的二世祖而已。就是做出殺人的事情來,也沒什么奇怪的。
陳嬤嬤低聲哽咽道:“姑娘,王家這次是真的被逼到絕路了,大爺急得嘴角都起了燎泡,實在無法可想,才讓老奴厚著臉皮來求姑娘您。”
王氏面色不動,只抿了抿唇,拿眼睛掃了陳嬤嬤一眼,默默道:“求我?我能有什么法子。還不是他們平日里行事不謹,才落得今日這般被動。”
王氏語氣不重,無可奈何道:“當初我就反復叮囑過,他們那些人卻只當是婦人嘮叨,左耳進右耳出。如今真出了事,倒想起我來了。”
話說得冷,心卻沒冷。
王氏心里早已打定主意要救娘家,只是絕不能叫他們覺得她在謝家呼風喚雨,隨手就能擺平大事,日后越發有恃無恐,得寸進尺。
她在謝家步步為營,如履薄冰的難處,娘家又有誰真正體諒過?
她自問行事向來挑不出什么差錯,一雙兒女也都很爭氣,可恨那個謝博是個一碗水端平的。
陳嬤嬤何嘗不知道這件事叫王氏為難,可她是看著王氏長大的,一心只盼王氏好,娘家倒了,王氏在婆家便再無半分倚靠,這話縱是難開口,也不得不勸。
陳嬤嬤道:“姑娘,老奴豈會不知您在謝家的難處?可王家是您的根啊!樹倒了,根一爛,您在這府里就真成了無根的浮萍。”
王氏心里有數,但面上只冷冷問道:“他想要我怎么做?”
陳嬤嬤面色一喜,道:“大爺的意思,是想請姑娘您務必設法求一求大公子!只要大公子肯開金口,替王家周旋一二,哪怕只是遞個話兒,讓戶部手下留情,網開一面,少罰些銀子,免了主事人的皮肉之苦,那就是救了王家上下啊!”
王氏對陳嬤嬤的話絲毫不意外,沉吟了一番道:“你回去告訴大哥,還有家里的幾位老爺,讓他們不必過于驚慌。這件事,我自有主張。”
陳嬤嬤聽到王氏的回答,心中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連連點頭:“是是是!有姑娘這句話,大爺和家里就安心了!”
王氏又吩咐道:“你且回去,讓家里穩住局面,該補的賬目盡快理清楚,姿態放低些,莫要再節外生枝。其他的……等我消息。”
“是,老奴這就回去稟報!”陳嬤嬤得了準信,心中大定,連忙行禮告退。
謝玦知道王氏會來找他。
但沒想到王家如此急迫。
而自已這個二嬸確實也是一心向著娘家的。
他行事雖可無所不用其極,但王家是王氏的依靠,王氏又是自已叔父的妻子,打斷骨頭連著筋,若是王家不好了,王氏也會不好,這叫他以后如何面對謝博。
所以謝玦本來就不打算對王家怎么樣。
……
王氏在外書房里等著謝玦。
見謝玦來了,連忙起身。
“大公子……”王氏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和緊繃。
謝玦頓了頓,面上露出幾分意外和不解,微微頷首道:“讓二嬸久等了。不知二嬸找我有什么要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