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這句就不用翻譯了。”林遠志對安然說道,“能聽懂。”
封總說道:“這樣翻譯比較辛苦,不如直接用同聲翻譯軟件吧……我有買會員!很好用的!”
林遠志說道:“你怎么不早點拿出來!”
接著,封總打開同聲翻譯APP,放大音量,然后另外搬來一張椅子,放在凱瑟琳面前,將手機放在椅子上。
“你的大小便是什么樣的?”林遠志問道。
app馬上同聲翻譯成英文。
凱瑟琳愣住了,她露出了難堪的表情,轉頭望向安然。
安然解釋道:“在美國,只有主治醫生和病人之間才會問這種非常隱私的問題……現在有其他人在,凱瑟琳不好意思回答。”
林遠志和封總、徐榮對視了一眼,大家都有點想笑又不敢笑。
這或許就是文化差異吧。
美國人比較重視隱私,即使在求醫問藥的時候也一樣。
林遠志說道:“凱瑟琳小姐,請入鄉隨俗。在我們這里,這只是常規的問診。大小便跟診斷密切相關。”
安然也說:“我們中國就是這樣看病的,不要在意,他們都是醫生,不會到處說的。”
凱瑟琳猶豫了一會兒,這才開口:“大便一天兩三次,不太成型……小便比較少,是深黃色的。”
林遠志又問她的月經怎么樣。
凱瑟琳臉紅得厲害。
看得出她沒有化妝,所以臉色的變化才會直接反應在臉上。
“很少,經常推遲,會痛。”
林遠志繼續問下去:“你說你之前出過車禍,那受傷的位置在哪里?”
凱瑟琳拍了拍自己的后背,又抬起自己的右腿,道:“當時我的背部和腿部撞上了護欄,右腿骨折了,但是脊椎沒事,住院三個月我就出院了。半年后我回醫院拆了右腿的鋼架,右腿的行動沒有影響。”
“嗜睡是什么時候出現的?”
“就是在出院之后沒多久,就慢慢開始了,然后越來越嚴重。早上的時候感覺還好,和正常人一樣,可是,一到下午,整個人就特別想睡覺,稍微坐一下就會睡著。”
“小封,這個病例很特殊,你也來診斷一下吧,錯過這個村就沒這個店了。”林遠志說道。
封總于是也上去給凱瑟琳號脈和看舌。
“小封,你怎么看?”
封總說道:“一開始,聽她說出車禍之后才有了嗜睡的癥狀,我就先入為主地認為,這肯定是瘀血引起的。體內的瘀血沒有清掉,阻礙了陽氣的生發,頭部得不到陽氣的供養,所以才會疲憊嗜睡。
可是看過舌脈后,感覺之前的想法應該是錯的。舌頭發紅舌苔是黃膩苔,脈象是緩脈……這應該是體內有濕熱啊。”
林遠志首肯道:“沒錯,就是濕熱,很典型的濕熱。知道為什么濕熱會讓人嗜睡嗎?主要病因是什么?”
“沒什么印象……”封總想半天想不出來,“少陰病,脈微細,但欲寐?”
“不是。少陰病那是陽虛導致的,陽不入陰,總是半睡半醒,似睡非睡,但不是說老是睡覺。不一樣的。”
“那是……林師兄,你就直說吧,我真不知道。”
林遠志說道:“嗜睡是一種常見癥狀啊,雖然教材里沒講,但金元四大家有提到過。《丹溪心法》:脾胃受濕,沉困無力,息情好臥。《脾胃論》:脾胃之虛,怠惰嗜臥。《內經》也說過,我忘記具體條文了,反正是說跟濕有關。說白了,就是脾虛引起的。當然,也有瘀血引起的,但這個病人就明顯跟瘀血無關。”
“怪不得,她一天大便兩到三次,這也是脾虛的表現。”封總恍然大悟。
“對,她因為脾虛,體內有濕熱無法運化排出體外,所以才會一天大便多次,尿黃。她這病都已經三年了,按理來說,她的身體應該很虛,但可能是天生體質好吧,沒想象那么嚴重。”
凱瑟琳非常專注地聽著手機里的同聲翻譯,可是卻越聽越茫然。
“不好意思……我實在聽不懂你們在說什么?”
看來,就算是專業的翻譯APP,在遇到中醫詞匯的時候,也無法翻譯成簡單易懂的英文。
林遠志說道:“凱瑟琳,小姐,我再問你一個問題,你的胃口怎么樣?”
“還可以,飲食正常,而且我非常注重飲食健康。”
這種問題就很好懂。
林遠志對封總說道:“你看,她雖然體內有濕熱,但是脾胃并沒有衰弱到沒胃口吃飯的地步。”
凱瑟琳兩眼一瞪:“剛剛能聽懂,現在又聽不懂了。”
林遠志說道:“凱瑟琳小姐,你的病,很簡單,我們可以治好,不過你要住院至少一周,可以嘛?”
凱瑟琳目光一亮,連連點頭:“可以,當然可以,我的旅游簽證是二十天,住院一周,沒問題的!”
林遠志說道:“那你們先去辦理住院手續吧。藥方的話,我們這邊會開,到時候煮好會送去病房。”
安然問道:“凱瑟琳這個病很嚴重嗎?一定要住院?”
林遠志說道:“倒不是很嚴重,不,應該說很普通。”
此話一出,一下子震驚了兩國人。
畢竟,對于病人來說,這簡直就和絕癥一樣,查不出病因,也沒有治療的方法。
“就是嗜睡癥而已。”林遠志說道,“吃中藥是不需要住院,但是讓你們自己帶藥回去煮,我們實在不放心,所以最好是留院治療。凱瑟琳要是想在當地旅游,也不是不可以,按時喝完中藥可以離開病房,這一點倒不會強制限制。”
凱瑟琳一聽,馬上點頭,道:“好的,我愿意接受。安然,帶我去辦理住院手續吧!”
“嗯。那我們先出去了。”
安然挽起凱瑟琳,然后兩人一同離開。
林遠志感慨道:“我們中醫科的業務,居然都拓展到國際了,真是有點不敢相信。美國不是也有中醫嗎?那個凱瑟琳在美國就沒想過去找中醫治療?”
徐榮說道:“我參加中醫研討會的時候,有從外國考察的專家口里了解過一些國外的情況。美國的中醫大部分是針灸師,中藥的話,很多都過不了那邊的衛生檢查,還是屬于比較邊緣化的治療方式。而在美國人的觀念里,針灸也只能治療一些常見的痛癥,比如肌肉拉傷之類的。那些職業球員就特別喜歡針灸拔罐,作為賽后康復療法。”
林遠志說道:“也算是凱瑟琳運氣好吧,居然還認識我們本地的網友,那個安然還推薦了我們醫院,這還真是機緣巧合啊。”
徐榮說道:“哪里都病人都一樣的啊,你看那姑娘哭得那個傷心,最美好的三年就這樣失去了,誰不傷心呢?”
封總說道:“唉,對了,治療的藥方不是還沒確定嗎?”
林遠志說道:“治療濕熱的藥方很簡單,比如溫膽湯加茵陳,又或者甘露消毒飲,都可以。徐主任你說呢?”
“這個美國姑娘,沒有明顯的脾虛納呆,不考慮補中氣,那就用甘露消毒飲吧,這個方劑本來是用來治療濕溫疫病的,藥效很強。基本是一劑就見效。”
徐榮快速寫下藥方。
“先試試甘露消毒飲,看看病人的變化,然后再考慮調整藥方。對于住院病人,就不用那么著急。”
林遠志說道:“其實,嗜睡這種癥狀,我們國內應該也有不少吧。怎么之前就沒人來看過?”
徐榮搖搖頭,說:“就跟你說的那樣,很多人癥狀比較輕的,可能都沒意識到這是一種病,是需要治療的。有的會認為自己年紀大了,有的會認為是工作學習太累,也有的會覺得是過去熬夜太多了,身體的補償機制,都不會想到是身體出了問題。”
林遠志忽然笑了:“對,還有什么春困秋乏夏盹冬眠的說法,流行了幾十年,把嗜睡的原因歸咎于氣候變化,還編造出一大堆看起來好像很有道理的解釋說明……也是無語。”
徐榮回憶了一下,說道:“很多年前,我治過一個滴滴司機,也是嗜睡癥,很嚴重的那種,就開著車不到幾分鐘就會睡著。”
封總問道:“幾分鐘?那超過幾分鐘怎么辦?”
“就出了好幾次車禍。把音樂開的很大聲也不頂用。為了工作賺錢,他買了一個定時電擊器,兩個電極貼在額頭,每隔三分鐘電擊一次,讓自己保持清醒。”
“他是屬于什么病因引起的?”
“也是濕熱,不過是屬于熱痰蒙心包的類型,所以很容易就失去意識。我記得當時用的是黃連溫膽湯,還加了很多開竅的藥,像是石菖蒲啊,人工牛黃啊……后來陸續來了四五次才治好。半年后隨訪,沒有復發,后來就沒再來過了。”
林遠志提醒道:“徐主任,我們是不是該叫下一個號了,按照現在的速度,咱們今天上午就沒辦法提前下班了。”
徐榮立即反應過來,按下叫號按鈕。
“嗯,這次這個病人是來復診的,叫鄭志明,是在職軍人。”
封總馬上說道:“鄭志明!不就是上次攝制組來排節目,然后剛好來看眼病的那個特種兵嗎?”
林遠志點點頭:“啊,對,就是他!我也想起來了。他這么快就來復診了?也才兩天啊。”
封總有點擔憂:“不知道……是好了還是沒好。”
很快,門開了,一下子進來三個人。
其中兩人是之前來過的鄭志明和牧隊長,今天兩人都穿著迷彩服,不過沒有攜帶裝備和武器。鄭志明的雙手還捧著一束鮮花。
另外一個人,四十多歲,戴著眼鏡,同樣穿著迷彩服,但衣服外邊還套著一件白大褂,好像是一名軍醫。
“請問哪位是林醫生?”鄭志明問道。
“我是。”林遠志注視著鄭志明的眼睛,發現眼白中的膨脹血管好像都消退了。
“啊,你好,林醫生,我認得你的聲音,不過,直到今天才看清楚你本人!”
鄭志明上前和林遠志握手,然后將手里的鮮花塞過來。
林遠志無奈,也只好接下。
昨天自己專程給人獻花,一轉眼今天就有人給自己獻花了……這個世界真是奇妙。
“真是太謝謝你了,沒想到你開的藥,我回去喝了三次,視力就恢復了。我現在又開始正常執行訓練任務了!非常感謝!”
說罷,鄭志明調整站姿,行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牧隊長和那名軍醫也跟著敬禮。
林遠志連忙說道:“你們別那么鄭重其事啊,醫生治病救人,本來就是應該的。沒必要行這么大禮!”
牧隊長上前說道:“林醫生,我們來感謝你,那也是應該的。這是我們部隊的作風!”
林遠志問道:“你們這次不是來復診的?”
牧隊長說道:“是來復診的,順便對林醫生表示感謝。還有,這位是我們的軍醫曹醫生,他之前給鄭志明治療眼病,沒有效果,看到鄭志明喝了林醫生開的三副中藥就好了,就非要跟著過來,說想向你學習先進的經驗,下次要是在遇到類似的癥狀,他就知道怎么治療了。你看……”
“哦,那當然沒問題。那也不是我的個人經驗,那是前人留下來的寶貴經驗。”林遠志說道,“不過我們這邊還要看病,如果要交流經驗的話,請移步對面的休息室。”
“好的!那我們就過去了,不影響你們看病。”
林遠志于是戴著三名軍人離開了診室。
封總對徐榮說道:“那個鄭志明的眼睛,好像完全好了。《眼科奇書》的藥方這么管用?我也去看看。”
徐榮嘆道:“還是年輕才有這種膽識啊,給我開,我真不敢開,就算明明知道有幾率治好,也不敢開。”
封總羨慕地說:“連部隊的軍醫都跑來找林師兄請教經驗。我有時候差點忘了他只是個實習生,都沒畢業。真不明白,他就算是很小就跟他爺爺學中醫,也不會這么厲害啊。人的時間精力都是有限的,不還要學習課堂知識嗎?”
徐榮搖搖頭,長嘆一聲,道:“小林最厲害的地方,不是他有多努力,而是他腦子里的中醫框架,是純正的中醫框架,沒有融合其他現代化的概念,這才是他的最大的優勢。小封,你上大學后才開始學中醫,當中醫概念和學過的現代生物學醫學概念,發生沖突,你會怎么選擇?”
“我……試著從不同角度去理解。”
“不,你最終還是會忍不住用現代的科學的角度去解釋中醫的概念,因為這樣才容易被自己接受,然后你就離真正的中醫越來越遠了。”
徐榮喝了口茶。
“我雖然在這里坐診多年,但我多少也會受到現代科學觀念的影響,沒辦法做到那么純粹了。”
“兩者結合,不是更好嘛?一個微觀角度,一個宏光角度。就跟現代物理學和量子力學一樣。”
徐榮笑了笑:“如果按照現代科學的觀念和方法就能搞懂所有疾病的原理,然后治好所有的疾病,那中醫……也就沒有存在的必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