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寧環顧教堂上下四周,心中不祥的預感愈發強烈,但即便波格萊里奇不開口,音樂也不能就此走向停滯。
剛開始的時候局面就已經退無可退,更何況是現在?......的確是器樂的連接部結束,到了又要導入下一個唱段的時候了,而且,很可能是創作意圖中設計的最終一部分合唱儀式。
范寧執行“創世音樂會”的思路,一開始是走一步看一步,但其實到此刻是變得非常清晰的:第一部分借助“夜之巡禮”的“星光”創造神圣空間,中途接引“千人”歸位,第二部分借助“浮士德的飛升”隱喻,將這片“造物的國”提升上去,具體而言,先是指示“提升的場景”,然后提升軌跡依次為“山谷——半空——上界”。
山谷中,由“恍惚入神的神父”和“深淵中的神父”來引導,更多“星光”化作人影歸位;
半空中,由“較年輕的天使”、“較年長的天使”和“升天童子”唱段來引導,同時析離自身靈性雜質,提純神性,晉升執序六重;
所以,基于范寧超絕的藝術理解與判斷,神秘主義隱喻成功生效,這個龐大的創世教堂,就真的獲得了升力。
而現在,樂曲到了上界部分,“崇拜瑪利亞的博士”詠嘆調已經引入,整座創世教堂的位置,也恐怕真被提到了比第六重門扉還高的高度,接下來按照范寧的設想,應該是“由三位皈依女替女主人公格蕾琴禱告悔罪,獲得‘榮光圣母’的回應,然后攜浮士德共同獲得救贖”!
“榮光圣母......”范寧喃喃一聲。
這絕非是現有的哪位見證之主,居屋都已經崩壞,都已經是“創世音樂會”了,哪里還會寄希望于那些自身都難保的存在?
這條“榮光圣母”主題一言以蔽之,其實是范寧自己以曾經的教會教義中最美好的女性形象為藍本,加之也是受到了“道途”、“支柱”等這些高位格概念的啟發,所歸納、描繪、創造出的一個新世界中“真理特質的集合體”。
以期作為將整座教堂提升上去的“原力”。
范寧沉吟一番后,那道站在湍急河流中的、背吉他的神性“視角”分身,終于暫時消散。
桃紅色星星點點收回半空之時,樂隊中已充分發展的“榮光圣母”主題悄然變形,李斯特神父與大師合唱團的“贊美瑪利亞的博士”聲部暫時隱去,另一方區域的領唱夜鶯小姐面露虔敬,站前一步。
“悔罪女格蕾琴”的聲部先行進入,夜鶯小姐提起自己那冰藍星光的“拖尾”裙擺,帶領后方女聲合唱團唱出對“榮光圣母”的真切呼喚——
“你向永恒的‘輝光’飛升,請垂聽我們的哀懇,
你無與倫比者,你大慈大悲者!”
可接下來又是一聲“轟”的巨響。
整個教堂的“地基”都硬生生墜下了一大截!
封堵的窟窿邊緣重新開始軟化,滲出五彩的膿液,尤其上方那個直對“午之月”的最大豁口,亮度猛地暴漲,光線如同綠色的瀝青瀑布般灌入,所照之處,廊柱、墻壁,被削平的單調結構迅速增生出新的肉芽......而湍急水流遠處大門盡頭,“真言之虺”的漩渦直徑瘋狂擴大,速度飆升,發出的不再是混亂的囈語,而是變成了仿佛無數人用氣聲快速念誦的褻瀆低語,這低語與上方肥大“三尖之瓣”的搏動,竟隱隱形成了邪惡的對位關系!
“噗嗤!”“噗嗤!”
波格萊里奇揮刀斬斷數根腔腸,教堂基座一沉。
范寧引導唱詩席位上的大師們齊射百余根“旋火之箭”,與“午之月”的腐蝕綠色瀑布直接撞擊,從景象上來看,燦金色的強制拗轉效果很明顯,但教堂基座再沉。
一組帶有強制管控含義的“燼”之“普累若麻”,直接被波格萊里奇強行籠罩于那個被“真言之虺”漩渦撕裂的大門,教堂基座依然又沉。
“蠕蟲......”
波格萊里奇的眼神變得無比銳利。
“事物終末之處的蠕蟲長得最為肥壯?......”
范寧也是神色嚴峻。
曾經,在某重現代雪山之時空,瓊所轉述的蠕蟲學家Scriabin.K.I的筆記中的內容,令范寧更加把握到了上方那乖蹇扭曲的事實之本質。
就如神圣驕陽教會和蛇派的“三位一體之支柱”紛爭,兩次都是毫無懸念的潰敗一樣,這和什么所謂的“哪方神力更強”沒有任何關系......如今也是,這座宏偉教堂的提升,不管是依靠《第八交響曲》,還是依靠“創世之力”、“榮光圣母”或是別的什么,恐怕都面臨著一個扭曲的悖論——
提升的過程越是向上,越是接近“穹頂之門”,也就意味著越接近異質的“輝光”和崩毀的“聚點”!“終末之秘”只會愈加強大,“蠕蟲”只會愈加活躍!!
“愚蠢!愚蠢!!”F先生再度聲色俱厲地咆哮起來,“范寧!我已經在盡可能地幫你認識到事情的真相了!你竟然還沒意識到你送上去的這個殘次品有多丑陋!!”
“波格萊里奇!你以為斬斷幾根‘手指’就能阻止下沉!?......愚蠢!看看你們的‘心臟’!聽聽你們的‘音樂’!它早已不屬于你們了!而這,是你們先背叛的!!”
整座創世教堂劇烈一震,仿佛被一只無形的、覆蓋世界的巨手狠狠向下按了一把!
這一下,基座傳來了令人牙酸的巨巖崩裂聲,灌入教堂主干通道上的那條河流,水平面和湍急程度急劇上升,直接快淹到了圣禮臺的位置!所有低處的長條木椅都沖得打起旋來!
波格萊里奇面容卻依舊冷峻,卻是持著“刀鋒”,踏步登上了圣禮臺。
步伐凝重得令人窒息。
途中,幾根欲要過來拖拽樂手的畸形腸子,和一道忽然垂下了密密麻麻“蝸牛眼柄”的廊臺護欄,直接被祂手中的刀子削得近乎湮滅。
暗藍色禮服的身影直接站到了“千人”合唱席位環繞的中心、范寧浮空指揮位置的斜下方、舊日交響樂團演奏位置的幾米開外。
口中,則還是那句話:
“繼續你的創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