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1年4月1I日高管會議敲定的打假組合拳，在寧衛民的統籌和鄒國棟的全力支持下迅速落地。
不同于其他進入內地的外國服裝品牌，較為空泛的口號式打假。
皮爾卡頓公司，幾乎每一項舉措都精準戳中制假販假者的要害。
而群眾因為掀起的一波波情緒浪潮和后續反饋，不僅印證了策略的有效性，更讓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的所有人再次見識到寧衛民多么有先見之明。
第一個顯現威力的是“假貨危害宣傳戰”。
這一手的核心是用具有示范意義的“真實案例”擊穿消費者的僥幸心理。
皮爾卡頓華夏公司企劃部聯合全國各大城市幾家主流報紙進行的相關專題報道，拋出了不少因小失大的反面模型。
他們以某個深圳電子廠為例，其廠長為省成本穿假皮爾卡頓西裝談合作，被德國代表當場戳穿，500萬的合作項目直接泡湯。
這篇報道一出，無論商界還是吃瓜群眾們，都是一片嘩然。
京城某外貿公司老總看到報道后，尤其受到觸動，他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
回家偷偷把自己老婆給買的幾件假鱷魚皮帶都給扔掉了。
還特意在內部會議上要求所有員工，“對外對接必須穿正版品牌服飾，誰要是因穿地攤上買的假貨丟了訂單，直接卷鋪蓋走人！”
而會后，這個公司的員工們也都在茶水間吐槽，“這電子廠的廠長還真夠倒霉的，他要早知道外國人會這樣較真，就是借錢也得買件正經的行貨啊！”
比這個讓人貽笑大方的事件還要更加猛烈的宣傳效果，是“有毒服裝”引發的全民恐慌。
在皮爾卡頓公司的主導下，有一位穿假皮爾卡頓T恤渾身起紅疹的顧客，拿著醫院的診斷證明和檢測報告，帶著記者找到了自己購買服裝的攤位，并且在攝像機鏡頭前聲淚俱下。
“我就圖個便宜，沒想到差點毀了身體！醫生說我買的衣服，面料里的甲醛超標30倍，長期穿會影響生育，甚至致癌！”
圍觀群眾義憤填膺，有人當場就要把服裝攤給掀了。
被市場管理人員和工商稽查人員勸阻后，不少人則對著攤主破口大罵，“黑心商販，你們怎么賺這種昧良心的錢！”
而那服裝攤的老板成了過街老鼠，瑟瑟發抖，唯恐挨頓胖揍，老老實實聽話，被工商稽查和市場管理人員當場懲處。
最終服裝攤販不但被沒收了假名牌的貨物，被罰了不少錢，還面臨著這位找上門來的顧客后續起訴和索賠。
這還不算，這個消息經過報紙專家的論述，繼續發酵。
很快，許多老百姓的人家都掀起了“自查衣柜”的熱潮。
在居委會大媽們聚在胡同口的宣傳下，不少家庭主婦回去翻看家里孩子的衣服，或者詢問子女，但凡有來路不正的皮爾卡頓服裝，是立刻扔進垃圾桶。
嘴里還念叨著數落孩子呢。
“傻不傻啊你，好幾十塊吃什么不香？非花錢買這玩意，這哪是衣服，是毒藥啊！”
有的年輕人比較叛逆，因為不服氣，差點跟父母吵起來。
可沒想到，父母居然拿出報紙給他們看，這次道理還真就在父母的一邊。
“你看看，你看看，報紙上的專家都說了，這是有毒的衣服，有人都穿壞了身體。你要不信邪，回頭哭都來不及！弄不好就得絕癥了。你小子還想不想娶媳婦了，真讓我們白發人送黑發人啊！你個不孝的東西。”
得，這就導致原本假冒品牌里最好賣的PC服裝，一夜之間變得無人問津。
攤主們無論怎么賣力吆喝，也賣不出去了。
甚至連累其他的假冒品牌服裝都銷量大減。
不少攤主，都把貨砸在了手里，只能暗自叫苦。
他們根本沒料到，皮爾卡頓的假冒服裝居然能爆出這樣的大雷來，嚇得消費者們避之不及。
現在也只能懵那些消息閉塞的人了，能賣一件是一件。
有聰明點的人，則偷著開始找人二次加工改商標了，這倒是個保命的妙招。
與之相反的是，皮爾卡頓的真正用戶則在吃瓜了樂趣之外，多了幾分自豪與鄙夷。
在京城某高端寫字樓的電梯里，幾位迎接客戶的人一起乘坐電梯。
來賓張總就是皮爾卡頓的忠實用戶。
由于大家見面彼此客氣，許多人都恭維張總儀表堂堂，裝束有派，那么話題自然而然地落到了社會上正在熱議的打假事件。
“這真的皮爾卡頓當然和假的不一樣，沒有花錢的不是嘛。”
做進出口生意的張總拍了拍自己的西裝，語氣幸災樂禍，“你們知道最近那個假冒服裝的新聞嘛？真可笑，一個人為了圖便宜買幾件假名牌，穿了假的皮爾卡頓，居然把自己給弄進醫院去了。誰知道有沒有后遺癥啊，不知道要折壽多少年。可憐啊。”
旁邊負責接待客人的公司副總，也穿著皮爾卡頓的西服，同樣附和道。
“可不是嘛，那些穿假貨的，真是得不償失。明明就是個下里巴人，還非得扮成社會精英。虛榮心真是害死人啊。他們也不想想，就他們穿的那些破爛，天涼點就起靜電，也想渾水摸魚？純屬自我心理安慰，自己逗自己玩呢。而且就他們那點微薄收入，就是真的PC服裝穿身上，別人也會認為是假的。多愚蠢啊。”
“這就叫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李鬼永遠成不了李逵。哎，你還別說，我就愛皮爾卡頓西服料子好。真是一點不起靜電啊。”
“您說的對，這皮爾卡頓的西服，還真就是誰穿誰知道，外表平平無奇，可版型，面料，做工都非其他品牌可比。法國牌子就是不一樣。別說不起靜電了，就是褶子也沒有。稍微熨燙一下就有型的很。就是保養麻煩點，每次都得干洗。”
“哈哈，您還在乎這點小錢，這才是好西裝嘛。”
電梯里其他人都老老實實聽著，看向兩個身份最高聊得熱火朝天的人，目光里滿是羨慕，深刻的領悟到了什么叫階層的區別，一句嘴也插不上。
不少人暗自下定決心，以后寧愿多攢點錢，也要買正版的皮爾卡頓穿穿。
這還不算，這種輿論的效果還只是開胃菜。
隨之而來，皮爾卡頓公司主動采取源頭稽查和提價刺激兩項舉措，則引發了更高的情緒高潮。
當年4月中旬，全國幾個一線城市又有媒體報道，京城浙江村，一個囤積假貨窩點被工商部門查封，高達七千余件假皮爾卡頓服裝被集中銷毀。
皮爾卡頓公司為此付出了巨額的獎金，并且通過電視臺屏幕向全國人民公布獎勵辦法和舉報熱線，表示長期有效。
這件事經媒體報道后，讓消費者真切感受到了公司打假的決心。
與此同時，皮爾卡頓公司宣布，“本年度自6月1日起全面提價15%”的通知，更是成了一聲發令槍，讓全國的有錢人坐不住了。
幾乎是立竿見影，全國幾個一線城市的皮爾卡頓專營店，連續一周都排起了長龍，隊伍里不乏提著現金的老板和打扮精致的貴婦。
做建材生意的王老板一口氣買了三套西裝、兩件夾克，他一邊付款一邊跟身邊人說。
“現在買我能省一千多塊，反正都要穿的，提前買就是占了便宜！”
排隊的人群中不少人紛紛附和。
有人說，“可不，依我看啊，這皮爾卡頓西服只會漲價不會降價的，早晚會漲到一萬塊一套。當然越早買越合適。”
正如寧衛民所料，對于有錢人來說，奢侈品的銷售邏輯完全不同，是越漲價才越有價值。
這就像現階段，因為國家進一步放開了名酒銷售價格，而暴漲的十大名酒一樣。
1990年的茅臺酒官價還維持在90元，五糧液50元。
而1991的3月間，茅臺已經漲到160元，五糧液漲到90元。
所以有人質疑，這些酒是怎么消費的？究竟是什么人在買？
這些問題當然是沒有人能夠給出具體答案的。
但能夠肯定的，就是茅臺越漲價，市場需求就越大。
哪怕增產，也架不住有人追捧。
也正因為茅臺的價格一騎絕塵，漲價幅度遠超其他名酒，才能逐漸坐穩華夏第一名酒的寶座。
否則你讓它降價一個試試？
保準銷量越降越少，價格越低越跌，成為《皇帝新衣》一樣的笑話，陷入一個負向的死循環。
至于全國各地一線主要城市的工商稽查人員和各大服裝市場管理人員，在幫助皮爾卡頓公司稽查仿冒服裝這件事上，情緒則經歷了較大的波動。
他們從最初的敷衍變成了后來的積極，最后又陷入了“沒假貨可查”的失落。
像京城秀水街的管理員老周，以前對假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覺得“費力不討好”。
但自從皮爾卡頓的市場監督員找到他，給出“查扣一件獎勵五毛錢”政策，讓他動了心。
四月初，第一次查到300多條假皮爾卡頓皮帶，拿到150元獎金時，老周笑得合不攏嘴，逢人就說。
“還是人家法國公司大氣，說給錢是真給錢啊。人家局氣，我們也干著有勁兒！”之后，他每天帶著人穿梭在攤位之間，總結出了一套“辨假口訣”，成了打假能手。
錢也是沒少掙，不到半個月就和自己的伙計們，瓜分了六千多塊的獎金，而且還因為打假的功勞，受到了工商部門和上級單位的嘉獎。
是又有里子，又有面子。
可到了五月份，老周卻犯了愁，因為大部分的商戶都老實了。
他們頭一個星期只從幾個剛來市場的愣頭青手里，查到了幾十件假皮爾卡頓服飾，獎金驟減啊，發下來的錢還不夠喝頓酒的。
他這次從皮爾卡頓的市場監督員手里拿獎金的時候，一臉無奈地抱怨。
“這也太少了，上個月，我們把假貨打得干干凈凈，現在想多賺點獎金都難了！真懷念那時候的好時光啊！”
還不止秀水街的老周，滬海華七浦路、亭服裝市場，花城的高第街和白馬市場的管理人員也紛紛表示“不解渴”，原本靠查假貨能多賺一筆外快，但現在卻沒了門路。
不得不說，這一現象又成了皮爾卡頓公司維持打假成果的隱憂。
好在市場管理人員“沒假貨可查就沒獎金”的抱怨，很快就從各個城市的市場監督員口中，及時匯總到了皮爾卡頓華夏公司總部。
起初大家只當是玩笑，可隨著反饋越來越密集，高層很快意識到這成了持續打假戰果的潛在隱患。
畢竟之前靠“按件計酬”調動起來的積極性，全靠假貨存量支撐，如今假貨近乎絕跡，管理人員的動力自然一落千丈。
更讓人擔憂的是，有市場監督員私下反映，個別管理人員已經開始對零星冒頭的假貨“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沒了利益驅動，誰也不敢保證這些人不會重新回到“敷衍了事”的老樣子，剛清凈沒多久的市場隨時可能死灰復燃。
這一情況很快被擺上了高管例會的桌面。
在會議中，鄒國棟針對這個問題，皺著眉敲了桌子。
“當初寧總說‘沒有買賣就沒有傷害’，現在買賣是沒了，但執行層面的動力也快沒了。咱們不能讓之前的努力白費，得想個辦法穩住這些管理人員。”
話音剛落，幾個區域負責人紛紛附和，都說基層管理人員的態度至關重要，要是他們松了勁，浙江、安徽的小作坊說不定又會卷土重來。
就在眾人討論之際，還是寧衛民提出了調整方案。
“按件計酬的模式已經不適應現在的市場環境了，我看不如改成‘保底激勵’。我們根據各個市場的規模、人流量和重要性分級，按月給市場管理人員下發固定獎金，一線城市核心市場每月一萬，重點區域五千，普通市場兩千。只要這些管理人員能保證轄區內皮爾卡頓假貨不批量冒頭，或者抽檢假貨比例低于千分之一，這筆獎金就全額發放。要是出現大規模假貨回流，就扣減甚至取消當月獎金。”
這個方案一出，最開始大家還擔心成本過高，可財務總監熊建民卻令人意外的第一個站出來表示支持。
他手里拿著剛匯總的4月份財報，臉上難掩喜色。“各位，不用擔心什么。這個月咱們的正品銷售額環比又漲了四成，單月的凈利潤突破了800萬，創下了歷年同期新高而且打假專項支出因為假貨減少，成效斐然，也比預計少花了不少的錢。現在拿出一部分利潤給管理人員發保底獎金，看似多花了錢，實則是用小錢守住了咱們的市場根基，這筆賬太值了。”
他頓了頓，看向寧衛民的眼神里滿是佩服，“說實話，當初我還擔心打假是個無底洞，現在看來，寧總當初的判斷太準了，花錢打假不僅不虧，反而給公司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收益。這錢的確該花。”
就這樣，有了熊建民的財務背書，方案很快就通過了。
當市場監督員把新的獎勵政策傳達下去時，那些服裝市場的基層管理人員們都瞬間沸騰了。
秀水街的老周拿著通知，跟伙計們拍著大腿笑。
“看看，要不說是大公司呢。還是皮爾卡頓夠意思！這下不用再盼著假貨來了，只要把市場盯緊點，每月咱們大計劃就就能穩拿一萬塊來分，比之前靠查假貨還踏實！也省的你們這幫小子互相搶功勞啦。”